李秉常的目光落在殿角的一架七弦琴上,那是范仲淹当年送的,琴尾刻着西夏文的 “和” 字。“让绣娘去教吧,” 他说,“再把咱们的《番汉合时掌中珠》回赠给宋朝,告诉他们,西夏的孩子,也在学汉文。”
殿外的作坊里,汉人铁匠正教党项工匠打制中原的曲辕犁,党项的皮匠则教汉人缝鞣制羊皮的法子。墙角堆着刚印好的西夏文《论语》,字是汉人书生写的,墨是党项人熬的,纸是从宋夏榷场换来的。
“这犁的犁头得再弯点,” 汉人铁匠用手比划,“这样才能深耕,你们的青稞才长得壮。”
党项工匠点点头,递过一块刚鞣好的羊皮:“这个给你做件坎肩,冬天打铁不冷。”
兴庆府的集市比往年热闹。宋朝的茶铺里,党项汉子捧着盖碗茶,学着汉人 “刮沫” 的样子;党项的奶酪摊前,汉人小媳妇用银勺舀着尝,笑说 “比汴京的乳糖糕还香”。最热闹的是书铺,西夏文的《孙子兵法》和汉文的《孝经》并排摆着,掌柜是个混血儿,父亲是宋商,母亲是党项人,他能用三种语言算账。
有个宋朝的行脚商第一次来兴庆府,站在街头看呆了:“这地方,咋既像汴京,又像西域?”
旁边的老掌柜笑了:“像不像不重要,能赚钱,能活命,才重要。你看那胡旋舞,转得再快,不也得踩着地面跳?”
寿宴的乐声传到街上,胡笳与琵琶和鸣,西夏语的祝歌混着汉语的贺词,像一条拧在一起的绳,把不同的声音,都系在了这片土地上。李秉常望着殿外的星空,那里的北斗星,既照着兴庆府,也照着汴梁和辽上京,像在默默注视着这三足鼎立的天下。
第四章 榷场的算盘
保安军的榷场,是宋夏贸易的心脏。每天清晨,宋人的马车和西夏的驼队就在界碑旁排起长队,手里都攥着同样的东西 —— 算盘。
“张老板,今年的蜀锦涨了两成,俺们的青盐也得加价!” 西夏商人嵬名阿合扒着货箱,用生硬的汉语喊价。
宋朝商人张世昌噼啪打着算盘,头也不抬:“盐价涨了,俺们的茶叶也得跟着涨!你看这龙井,今年雨水少,产量减了三成!”
两人争了半天,最后各让一步,张世昌用十匹锦换了五十斤盐,还额外送了两斤新茶:“给你家婆娘尝尝,这叫‘雨前龙井’,比去年的好。”
嵬名阿合也从驼背上解下一块狼皮:“这个给你做件褥子,冬天坐马车不硌得慌。”
榷场的角落里,两国的税吏正凑在一起核对账目。宋朝税吏用的是中原的 “四柱清册” 记账法,西夏税吏用的是改良的 “三柱法”,却能看懂彼此的数字。“你们上个月的丝绸税算错了,” 宋朝税吏用笔圈出数目,“多记了五十贯。”
西夏税吏笑着拍他的肩:“还是你们汉人精细!回头请你喝西夏的葡萄酒。”
孩子们在榷场里追逐打闹,宋朝的娃举着弹弓,西夏的娃挥着小木刀,跑累了就挤在茶摊前,分吃一块中原的糖糕和一块西夏的奶豆。茶摊老板是个退役的宋兵,他的妻子是党项人,茶碗一半是宋瓷,一半是西夏黑陶,倒茶时总说:“喝了这碗茶,就是一家人。”
傍晚,交易结束,宋夏的商队并排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汉人的布鞋印,哪是党项的皮靴印。张世昌看着嵬名阿合的驼队,忽然喊:“明年我带些稻种来,你们试试种水稻,比青稞产量高!”
嵬名阿合回头挥手:“那我给你带些苜蓿种,喂你们的马,长得壮!”
驼铃和马车的轱辘声渐渐远去,榷场的界碑在暮色里沉默着。它见证过刀光剑影,也见证过如今的算盘声,或许它比谁都清楚,真正的边界,从来不在土地上,而在人心的算珠里 —— 算的是利益,更是安稳。
第五章 燕云的炊烟
辽南京析津府(今北京)的深秋,燕云十六州的炊烟混着胡杨的叶子,在暮色里飘成一片。汉人农户王老实正在给契丹邻居耶律大石送新收的小米,耶律大石则回赠了半只刚猎的狍子。
“今年的霜来得早,你们的青稞够吃吗?” 王老实蹲在耶律大石的毡房前,看着他用契丹刀剥狍子皮。
耶律大石头也不抬:“够吃!上个月去宋夏榷场换了些麦种,磨成面,够吃到开春。” 他忽然笑了,“说起来,还是你们汉人的馒头好吃,比我们的糌粑软和。”
王老实的妻子正学着契丹的法子做奶豆腐,耶律大石的母亲则帮着纳鞋底,两人用半生不熟的双语聊着家常。“你们的‘贴饼子’咋做的?” 契丹老妇指着灶上的铁锅,“上次吃了,我孙儿总念叨。”
汉人妇人笑着教她:“得用玉米面,贴在锅边,锅底煮着菜……”
析津府的学堂里,汉人孩子和契丹孩子一起念书。先生是个辽国的汉官,既教《论语》,也教契丹文的《贞观政要》。“‘四海之内皆兄弟也’,” 先生指着黑板上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