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仲淹蹲下身,扶起老人:“老大人,不是比不过,是不能比。您儿子连《论语》都背不全,怎么替陛下牧民?”
消息传到夏竦府中,这位因与李元昊作战失利被罢官的前枢密使,正慢条斯理地品着茶。他的门生王拱辰匆匆进来:“老师,范仲淹动真格的了!您的侄子夏明因为考核不过关,被从国子监贬到了陈州!”
夏竦放下茶盏,茶沫在水面划出个冷笑的弧度:“急什么?范仲淹这是在给自己掘墓呢。你去告诉那些被罢黜的官员,就说…… 有人愿意为他们做主。”
朋党之箭
新政推行半年,汴梁城的风气悄悄变了。街面上的流民少了些,因为 “减徭役” 让他们能回村种地;衙门里的懒官少了,因为 “明黜陟” 的考核像把刀子悬在头顶;甚至禁军的训练也勤了,韩琦亲自盯着他们练骑射,盔甲的碰撞声每天清晨都会惊醒城南的百姓。
范仲淹的府邸却越来越冷清。以前门庭若市的拜访者,如今都绕着走。他不在乎,每天带着属下去核查地方官的实绩,回来后就在灯下修改条陈,常常忙到深夜。
富弼比他更忧心。他在枢密院推行 “修武备”,要裁汰老弱禁军,补充精壮,这触怒了掌管禁军的将领。一次朝会,殿前都指挥使李昭亮当众发难:“富大人是想解散禁军,让西夏人直接打进汴梁吗?”
富弼据理力争,宋仁宗却只是含糊其辞。退朝后,富弼对范仲淹叹道:“陛下好像…… 动摇了。”
范仲淹沉默良久,道:“再难也要走下去。”
他们没料到,真正的杀招来得这么快。
庆历四年春天,国子监的学生们传唱一首新词:“天章阁里览群书,范仲淹来做相公。黜陟分明贤不肖,可怜恩荫误英雄。” 歌词传到后宫,曹皇后的弟弟曹佾正因为 “抑侥幸” 被取消了晋升资格,他在皇后耳边哭诉:“范仲淹这是在结党营私,排斥异己!”
夏竦的门生们开始在朝堂上发难。王拱辰上奏:“范仲淹、富弼引用私党,如欧阳修、石介等,相互标榜,号称‘君子党’,恐对朝廷不利。”
“朋党” 二字,像根毒刺扎进宋仁宗心里。宋朝自太祖以来,最忌大臣结党。他召来范仲淹:“有人说你结党,可有此事?”
范仲淹坦然道:“臣在陕西时,举荐过种世衡、狄青,因为他们能打仗;在朝中,举荐欧阳修、蔡襄,因为他们有才干。若说举荐贤才就是结党,那臣认。”
宋仁宗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不久后,一份伪造的石介写给富弼的信在京城流传,信中说 “当行伊霍之事”—— 伊尹、霍光都是废立过皇帝的权臣。夏竦在一旁煽风点火:“石介是范仲淹的门生,这信怕是……”
宋仁宗拿着那封信,手抖得厉害。他想起范仲淹在边关时的威望,想起新政中被罢免的官员的哭诉,心中的疑窦像野草般疯长。
欧阳修写了篇《朋党论》,说 “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以同利为朋”,想为范仲淹辩护,却被王拱辰抓住把柄:“你看,他们自己都承认是朋党了!”
霜落新政
庆历四年的秋天,比去年更冷。范仲淹站在政事堂的窗前,看着院里的老槐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光秃秃的枝桠,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
“陛下罢免了滕子京。” 富弼走进来,声音沙哑。滕子京是范仲淹的好友,因推行新政被诬告贪污,虽查无实据,还是被贬到了岳州。
“下一个就是我们了。” 范仲淹平静地说,他正在整理奏章,都是各地推行新政的成效:苏州修了水利,荒地多了万亩;陕西裁汰了冗兵,省下了二十万贯军饷……
韩琦气冲冲地进来:“王拱辰那帮人太过分了!竟说我们要废立陛下!”
范仲淹合上奏章,看着他们:“琦叔,弼夫,我们推行新政,是为了大宋,不是为了自己。若陛下信不过,我们便退。”
庆历五年正月,宋仁宗下旨:罢范仲淹参知政事,出知邠州;罢富弼枢密副使,出知郓州;韩琦也被罢为扬州知州。
诏书下来那天,范仲淹正在给宋仁宗写最后一封奏章,劝他 “不可因小人之言,废天下之望”。写完后,他将十策的底稿仔细收好,放进一个木匣里。
富弼来送他,两人在城外的长亭喝了杯酒。富弼红着眼圈:“希文,我们是不是做错了?”
范仲淹摇摇头,望着远处的黄河:“没做错。只是这积弊太深,像黄河的淤泥,不是一瓢清水能淘干净的。” 他顿了顿,笑道,“不过你看,岳州的岳阳楼正在重修,滕子京说要让我写篇记。等将来,总会有人记得我们做过什么。”
韩琦来得晚,带着一坛酒,三人碰了碰杯,酒液洒在地上,很快被寒风冻成了冰。
新政的诏令一道道被废除:“明黜陟” 变回了 “磨勘”,“抑侥幸” 让恩荫制度死灰复燃,“修武备” 裁掉的冗兵又被悄悄招了回来。那些被罢免的官员弹冠相庆,夏竦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