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逃难的盐工回来了,他们手里拿着锄头,眼里冒着光——契丹人在郓州烧杀时,有个年轻盐工喊了句“黄王要是在,肯定饶不了你们”,竟真的召集了几百人,把契丹兵赶跑了。
“你看,”李二柱对张寡妇说,“黄王没走,他在这些人心里呢。”
十三、盐蒿草的春天
后周显德七年,赵匡胤在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建立了宋朝。新皇帝下了道旨意:减免盐税,整顿盐场,还在郓州修了座“黄巢祠”,说是“虽为乱贼,然其志可悯”。
祠堂修成那天,李二柱和张寡妇去了。里面塑着黄巢的像,穿着龙袍,刀疤没了,脸也白净了,看着倒不像那个在盐场啃地瓜的汉子。
“不像,不像。”张寡妇摇头,“黄王哪有这么排场?他最烦这些虚的。”
李二柱却盯着祠堂的柱子,那柱子是用盐木做的,上面刻着行小字:“天补平均,民之所望。”是新皇帝亲笔写的。
“像不像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这话被刻在这了。”
那年春天,他们埋黄王碑的地方,盐蒿草长得特别旺,绿油油的,在盐田里开出了细碎的白花。有个教书先生路过,说这草叫“碱蓬”,是好东西,能改良盐碱地,还能吃。
孩子们挎着篮子来摘碱蓬,李二柱和张寡妇就坐在旁边看着,给他们讲黄巢的故事。孩子们听不懂“起义”“平均”,只知道有个“黄王”,给穷人分过米,是个好人。
“等你们长大了,”李二柱摸着孩子的头,“要记得,不管谁当皇帝,都得让百姓有饭吃、有盐吃,不然啊,就会有人像黄王那样,站出来说话。”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头,把碱蓬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这年冬天,李二柱走了。临终前,他让张寡妇把他埋在盐蒿草下,挨着黄王的碑。“我这辈子,跟着黄王,没白活。”他笑着说,眼睛里映着窗外的盐田,“到了那边,我还给他当伙计,帮他看盐仓。”
张寡妇没哭。她把李二柱的盐木杖插在坟前,又撒了把盐。风吹过,盐蒿草摇摇晃晃,像在点头。
满地盐霜
宋太宗太平兴国三年,张寡妇也走了,享年八十七。她死前,让孩子们把她的裹脚布烧了,灰撒在盐田里。“这布,当年被税吏踹过,沾过黄王分的米,现在啊,就归还给这片地吧。”
很多年后,郓州的盐场还在,卤水井的水依旧咸涩。黄王碑被重新立了起来,上面刻着“唐黄巢之墓”,还有行小字:“生为盐贩,死为盐魂,所求者,天下均平。”
有个叫欧阳修的文人路过,写下《新五代史》,说黄巢“起于贩盐,乱唐天下,然其‘平均’之说,实启后世民变之端”。
又过了几百年,盐田上的盐蒿草枯了又荣,卤水井的月光圆了又缺。有人在井里捞出块残破的红布,上面绣着半个“均”字,布角还沾着盐粒。
没人知道这是谁的东西,只知道盐场的老人们,还在给孩子讲那个故事:很久很久以前,有个脸上带疤的盐贩,带着一群吃不饱饭的人,想让天下人都能吃上一口带盐的饭。
故事讲完了,老人们会指着盐田上的白霜,说:“你看,那是他们没撒完的盐,也是他们没做完的梦。”
阳光洒在盐田上,白霜反射出千万道光,像无数双眼睛,望着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