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的就是传遍天下。” 武则天放下笔,望向窗外,“让天下的官都看看,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
窗外,梧桐叶还在落,却有新的菊花开得正盛。就像这大周的吏治,虽有旧疾需除,却已有新的生机,在秋阳里,渐渐铺展开来。
江南的冬雨,带着水汽的湿冷,打在漕运码头的账房顶上。宋璟将最后一本账册捆好,指尖冻得发红,却透着股轻快 —— 宗室子弟贪腐案的卷宗总算整理完毕,牵连的十二名官员名单也已拟好,只待带回洛阳复命。
“大人,船备好了。” 下属捧着件蓑衣进来,“这雨怕是要下大,咱们尽早动身吧。”
宋璟点头,接过蓑衣时,忽然瞥见账房角落堆着些破旧的麻袋,上面印着 “官粮” 二字,却被撕开了口子,里面的糙米混着沙土。“这是怎么回事?” 他皱眉问。
守账房的老卒叹了口气:“回大人,这是前几年被克扣的‘损耗粮’,其实就是被人换了好米,剩下的糙米掺了沙土,就当损耗扔在这儿了。有次我偷偷拿了点给灾民,还被管事的打了一顿。”
宋璟拿起一把糙米,放在掌心捻了捻,沙土簌簌落下。他忽然对下属说:“把这些麻袋都装上船。”
“大人,这破烂玩意儿带回去做什么?” 下属不解。
“有用。” 宋璟的声音沉了沉,“我要让洛阳城里的人都看看,这些‘损耗粮’,是怎么被人当成垃圾扔的。”
船行至长江口时,雨停了。宋璟站在船头,望着两岸的芦苇荡,忽然想起刚到江南时,有个老农拉着他的袖子说:“大人,俺们不怕缴粮,就怕缴上去的好粮,被当官的换成沙土,那才是真寒心啊。”
他当时没说话,只拍了拍老农的手。此刻看着舱里那些破旧的麻袋,忽然明白,整饬吏治,不光要抓贪官,还得把这些藏在暗处的 “寒心事”,一件件摊在阳光下。
回到洛阳时,已是腊月。宋璟没先回府,直接带着卷宗和麻袋去了皇宫。武则天正在御书房看各地的年关报喜奏折,见他一身风霜,还带着些破麻袋,有些诧异:“这是何物?”
宋璟解开麻袋,将糙米倒在案上,沙土溅起,落在明黄的龙袍下摆上。“陛下,这就是江南漕运的‘损耗粮’。” 他指着糙米,“好粮被换成私产,剩下的掺了沙土,就当损耗处理。百姓们一年血汗种出来的粮食,就这么被糟践了。”
武则天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指尖捏着一粒糙米,指节泛白。她忽然对狄仁杰道:“把那些报喜的奏折,都给朕烧了。”
“陛下?” 狄仁杰一愣。
“连百姓的口粮都敢糟践,有什么喜可报?” 武则天的声音冷得像冰,“传朕旨意,明日早朝,让文武百官都到紫宸殿来,朕要让他们好好看看这些‘损耗粮’。”
第二日早朝,紫宸殿的丹陛上,摆着十几个破麻袋,糙米混着沙土,在金砖地上格外刺眼。百官们站在殿下,看着那些麻袋,脸色各异。
“你们都看清楚了。” 武则天站在丹陛上,声音传遍大殿,“这就是江南漕运的‘政绩’!你们报上来的‘五谷丰登’‘百姓安乐’,就是用这些掺了沙土的糙米堆出来的?”
无人敢应声。有几个曾在江南任职的官员,吓得腿都软了。
“宋璟,念。” 武则天看向宋璟。
宋璟展开卷宗,开始念那些贪腐官员的名字和罪状,每念一个,就有侍卫上前,将对应的官员拿下。当念到那个宗室子弟时,对方哭喊着:“姑母!看在我爹的面子上,饶了我这一次吧!”
武则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冰冷:“拖下去。按律定罪。”
宗室子弟被拖走时,还在哭喊。殿内鸦雀无声,只有宋璟的声音在回荡,像一把锤子,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还有你们。” 武则天的目光扫过剩下的百官,“谁要是觉得自己的辖区里,也有这样的‘损耗粮’,也有这样的蛀虫,现在站出来自首,朕可以从轻发落。若是等朕查出来……”
她没再说下去,但那眼神里的寒意,让每个人都打了个寒颤。
退朝后,宋璟被留在御书房。武则天看着那些破麻袋,忽然问:“怀英说,你在江南,有灾民给你磕头?”
“是。” 宋璟躬身,“他们只是…… 太久没见过肯为他们说话的官了。”
“是啊,太久了。” 武则天叹了口气,“酷吏横行时,官员只知讨好上司,哪管百姓死活?朕整饬吏治,就是想让百姓知道,这天下,还有人记得他们的苦。” 她拿起一粒糙米,放在灯下看,“这些粮食,不能白糟践。让人把它们送到国子监,让学子们每天看一眼 —— 忘了百姓的口粮,就不配读圣贤书。”
宋璟躬身应道:“陛下圣明。”
“还有一件事。” 武则天看着他,“朕想让你兼任户部侍郎,专管漕运和粮仓。你愿意吗?”
宋璟愣住了,随即深深一揖:“臣,愿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