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这局是谁布的,是麦理浩授意,还是他被人架在火上烤——
秦迪都不能视而不见。
万一哪句失言被掐头去尾录了档,成了日后甩不出去的把柄,那就真栽得冤枉了。
索性绕开所有陷阱,他朗声一笑:“好,那我就以一个普通香江人的身份,说说我心底最朴素的盼头。”
麦理浩眸光一瞬清亮,轻轻颔首:“妙。那我便借一句你们东国老话——洗耳恭听。”
“第一,盼香江一天比一天兴旺。这是我长大的地方,砖缝里都沁着我的汗味,这里就是我的根。”
“第二,盼生意越来越活络,规矩越来越松快。我吃的是商饭,市场越敞亮,门槛越低,路才越宽。”
“第三,盼街头巷尾越来越安稳。谁愿日日提心吊胆?香江本不该是刀尖上跳舞的地方——治安稳了,人心才踏实。”
“喏,就这三桩。不算宏图,却是我掏心窝子的话。是挂念,也是指望。”
麦理浩听完,眉峰略略一蹙。
这位老港督显然未被说服——答案太圆滑,像一张熨得平平整整的纸,毫无棱角。
这种话,码头扛包的伙计、茶餐厅跑堂的小哥,都能随口道来。
可从秦迪嘴里说出来,便显得单薄得近乎敷衍。
“呃……”他顿了顿,语气略带试探:“你说得都没错。可有没有更实在些的?再往下挖一挖?”
“我又不是管事的,既没印把子,也没调兵权,说得太细,难不成新港督上任第一天,真会敲我家门来问策?”秦迪笑得坦荡。
——还真未必不会……
麦理浩主政这些年,从未向秦迪讨过一句主意。
但他清楚,尤德爵士接掌之后,极可能事无巨细,都要拉这位华人坐下来聊一聊。
风声早传开了:尤德和秦迪私交甚笃。
而麦理浩也打探得明白——尤德背后站着的,是伦敦那支根基深厚的老派贵族联盟。
他长子年近不惑,已在政坛站稳脚跟;
他自己年岁渐高,升迁之路早已封死;
如今盘算的,是长子在议会里的分量,是幼子在商界能攀多高。
所以……
麦理浩心中已有定论——凭秦迪与那些古老家族之间千丝万缕的牵连,
这个华人,举手投足间便能左右尤德爵士的决断。
香江的权柄究竟握在谁手里,答案早已呼之欲出。
麦理浩望着远处海面泛起的微光,轻轻吁了口气。
他终究明白:此地终究不是伦敦,迟早要回归故土的怀抱。强留,不过是徒耗心力;硬挽,反倒显得生分。
若把这座城市的命运,交还给它自己的人——
或许,才是对香江最妥帖的成全。
他转过头,声音平缓却笃定:“好,你说得透彻。这事,就到此为止吧。”
秦迪颔首一笑,并未接话。
两人并肩而立,目光沉静,俯视着广场上越聚越多的人影。
若此时有人悄然绕至他们身后,定会惊觉——
那一老一少的剪影,在夕阳里竟如叠印般严丝合缝。
倘若真有人按下快门,将这一瞬凝成照片,流传至二十一世纪之后,
稍懂香江往事的人,怕是脱口便会道:
“这是旧王退位、新王登临的交接时刻!”
何为旧王?
麦理浩,便是那座港督府里最后一位温厚而坚定的掌灯人。
何为新王?
自然就是此刻立于他身侧、目光沉静如深海的那位青年。
此刻港督府上空仍是碧空如洗,可谁都清楚——
自今日起,香江的风向,已然悄然转向。
纵有万千不舍,终难挽留。
临行前,香江街头巷尾涌起一股热浪:市民自发集会,签名册堆叠如山;民间团体奔走呼号,甚至拟议由全体纳税人出资,在港督府旁修一座静养别苑,请麦理浩留下养老。字字恳切,句句含情。
然而再浓的情意,也拗不过命运的刻度。
一八九零年九月一日午后,麦理浩启程离港。
车队驶出港督府大门,穿街过巷,直抵启德机场。
哪怕差佬倾巢而出,挥汗如雨维持秩序,人群仍如潮水般涌来——
沿路全是挥手、呐喊、哽咽的面孔。车厢内,这位向来沉稳的港督,眼眶泛红,泪水无声滑落。那是被真心托举过的感动,沉甸甸,烫得灼人。
可他终究还是走了。
香江再好,也不是他的根。他的根,在泰晤士河畔,在威尔士起伏的丘陵与牧草之间。
但香江,确实在他心里刻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尤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