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第三补给站掩护壕沟挖掘工作的,正是来自302宿舍的那几位“便宜室友”。
圆脸男生此刻早已没了平日里抢肉吃的机灵劲。
他的脸被寒风吹得皴裂,两只手虽然戴着手套,但虎口处早已被反震力震得麻木。
为了转移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恐惧,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找着话题,试图用言语来填补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话题兜兜转转,最终还是落到了那个干活格外卖力的瘦猴,也就是老徐的身上。
当圆脸男生随口问起老徐家里那位唯一的长辈是做什么营生时,老徐只是停下了挥动镐头的动作,哈出一口白气,脸上露出一个混杂着憨厚与认命的笑容,轻描淡写地吐出了“拾荒者”这三个字。
对于生活在外城区的底层而言,这是一个不需要过多解释的职业。它意味着在垃圾堆里刨食,意味着与野狗争抢腐肉,意味着每一天都在生存线的边缘挣扎。
但老徐没有说出口的是,他那位如今只能拖着一条残腿、在废弃泵房附近捡破烂的爷爷,曾经也是一条响当当的汉子。
在这个被绝望笼罩的外城区,悲剧从来不是瞬间的崩塌。
老徐的记忆里,母亲走得很早,早到那张脸在他的脑海中都已经模糊成了一个灰色的剪影,只记得是在那个甚至买不起一块黑面包的冬天,饿着饿着,人就没了。
那时候家里还算有些劳动力。
父亲正当壮年,虽然没有异能,但有一把子好力气。
就像现在这群在荒野上卖命的学生一样,父亲当年也是各大探险队的编外常客,靠着帮那些内城区的老爷们搬运重物、修补车辆,勉强维持着这个破碎家庭的温饱。
若是日子能这么一直过下去,或许也就是个平庸的苦难故事。
但贫穷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匮乏,而在于它会剥夺人选择的权利,甚至剥夺人消愁的资格。
那是母亲去世后的第三年,父亲为了排解心中的苦闷,在某个深夜喝下了一瓶从跳蚤港上淘来的廉价烈酒。
那一晚过后,父亲并没有死,但他的那双眼睛,彻底蒙上了一层再也擦不去的白翳。
视力的丧失对于一个靠出卖劳动力为生的人来说,等同于宣判了死刑的一半。
虽然父亲后来彻底戒了酒,哪怕闻到酒精味都会浑身发抖,虽然他依然靠着那身蛮力和对地形的肌肉记忆,硬撑着去干些最底层的苦力活,但命运并没有因此而展现哪怕一丝的怜悯。
大约是四五年前,那场几乎波及了整个外城区的“小型黑潮”爆发了。
在那场混乱中,视力残疾的父亲没能跑过那群残响,死在了一次原本只是为了赚两个罐头钱的搬运任务。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只剩下了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被遗弃在隔离区边缘的尸坑里。
那时候,已经年迈的爷爷不顾所有人的阻拦,疯了一样冲进了那个还没完全解除警报的区域。
老人固执地认为,那是他的儿子,不能就这么像条死狗一样烂在野地里,哪怕是死,也要背回来埋好。
那一夜他在家里等了一宿,直到天亮,爷爷才爬着回来。
父亲的尸体背回来了,但爷爷的左腿,却永远地留在了那个充满了血腥味的夜晚,变成了一只游荡怪物的腹中餐。
从那以后,那个原本还能扛起半个家的老人,变成了一个只能在垃圾堆边缘蹒跚的“老瘸子”。
这些如同陈年故事,老徐并没有吐露半个字。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一声混杂着泥土腥味的叹息,随着那一口呵出的白雾,转瞬间就被荒原上的寒风撕扯得粉碎,消散得无影无踪。
毕竟,身处这命运的漩涡,谁又比谁活得更轻松呢?
来自外城区的他们,每个人心底都压着一本翻不开的烂账。
不论是他,还是那个看起来神神秘秘的林天鱼,亦或是眼前这个为了两块肉能跟人拼命的圆脸室友,谁的背后不是一地鸡毛?
老徐只是紧了紧手中的镐头,思绪随着冻土的震颤,飘回了那些早已模糊的童年。
外城区是有学校的,虽然破败,却也是无数像他这样的孩子眼里唯一的光。
他记得很清楚,那时候母亲还在,为了省下那点买书本的钱,白天帮完工的他在昏暗的油灯下,用冻得像红萝卜一样僵硬的手指,一笔一划地抄写着从别人那里借来的课本。
必须要快,因为书是借的,第二天就要还给人家;也必须要在灯油燃尽前写完。
那时候的冬夜也是这般冷,屋里没有暖气,呼出的气都能结冰。可每当他觉得手指疼得握不住笔的时候,只要一抬头,透过那扇漏风的窗户,就能想到还在外面给人家卸货、为了几个铜板在冰天雪地里扛包的爷爷和娘。
那种时候,心里的愧疚就会变成名为“要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