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嗻!臣这就去传旨!”索额图连滚爬爬出去了。
康熙闭上眼,心中苦笑。
他不是想休息,是实在撑不住了。
刚才昏迷中,他看见了大清的列祖列宗,看见了祖母。
他们都在看着他,眼神里有期待,有关切,也有责备。
“朕不能死。”康熙在心里说,“至少,不能死在噶尔丹前面。”
帐外,天色渐亮。
草原的黎明,宁静而壮美。
远处传来战马的嘶鸣,和早起的士兵生火做饭的声音。
战争还在继续,皇帝的病,也许只是这场大战中的一个小插曲。
但对于康熙来说,这是一道坎,一道必须迈过去的坎。
他还要活很久,还要做很多事。
灭噶尔丹,定西藏,收青海,平西域……他要打造一个前所未有的大帝国,要做一个前无古人的圣君。
所以,他不能死。
至少,现在不能。
康熙二十九年八月,塞外的天已有了秋意。
大军在草原上行进了二十余日,距离噶尔丹盘踞的乌珠穆沁已不足五百里。
连日来,康熙的病情时好时坏。
胡太医用了最猛的药,暂时压住了肺炎,但皇帝的身体已被掏空,虚弱得像风中残烛。
他依然每日骑马,依然在将士面前强撑,可所有人都看得出,皇帝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骑在马上的身影一天比一天单薄。
八月二十日,大军抵达浑善达克沙地边缘的博洛河屯。
这里曾是元朝的驿站,如今只剩些断壁残垣。
博洛河从沙地中蜿蜒流过,河水清浅,两岸长着稀稀拉拉的芦苇。
时近中秋,塞外的夜晚已寒意料峭。
康熙骑在马上,望着西沉的落日。
晚霞如血,染红了半边天,也染红了蜿蜒的博洛河。
他忽然想起纳兰性德那首《浣溪沙》:
“身向云山那畔行,北风吹断马嘶声。深秋远塞若为情。
一抹晚烟荒戍垒,半竿斜日旧关城。古今幽恨几时平。”
纳兰性德,他那个才华横溢的才子,十年前就病死了,死时才三十岁。
康熙还记得,纳兰临终前,他去看他。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才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握着他的手说:“皇上,臣不能再为您效力了……可惜,可惜没能看到大清真正的太平……”
“朕会给你一个太平。”康熙当时说。
如今十年过去了,太平在哪?
噶尔丹的铁蹄还在草原上践踏,大清的将士还在流血。
康熙忽然觉得一阵悲凉:他这个皇帝,是不是当得太失败了?
“皇上,该扎营了。”索额图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回。
康熙点点头,想要下马,可腿一软,整个人从马背上滑了下来。
索额图、梁九功等人惊呼着冲上来,七手八脚把他扶住。
“朕没事……”康熙想推开他们,可眼前一黑,险些晕倒。
“快!扶皇上进帐!”索额图急得声音都变了。
御帐早已搭好,就在博洛河畔一处高地上。
帐内铺了厚厚的毡毯,生着炭火,可康熙一进来,还是打了个寒颤。
他觉得冷,刺骨的冷,仿佛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梁九功……再加个火盆……”康熙牙齿打颤。
“嗻!”梁九功连忙又搬来一个炭盆。
两个火盆烧得通红,帐内热得像个蒸笼,索额图等人都冒汗了,可康熙还是裹着厚厚的貂裘,缩在榻上发抖。
胡太医匆匆进来,一看康熙的脸色,心里就是一沉。
皇帝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浑身哆嗦,可摸额头,却烫得吓人。
“寒热往来……”胡太医喃喃道,这是疟疾的典型症状。
塞外沼泽多,蚊虫滋生,军中已有多人患疟疾,没想到皇帝也染上了。
诊脉,脉象弦数;观舌,舌红苔黄。
胡太医心里叫苦:皇帝本就肺炎未愈,又染疟疾,这是雪上加霜啊!
“如何?”索额图急问。
胡太医把索额图和明珠拉到帐外,低声道:“皇上染了疟疾,是打摆子。这病来势凶猛,寒战高热交替,最耗元气。皇上本就体虚,只怕……只怕凶险。”
明珠倒吸一口凉气:“可能治?”
“能治,但需静养,需好药,需时间。”胡太医道,“可这是在军中,要什么没什么。这疟疾原本是平定三藩之乱时,将士们从云贵带来的疾病,如今在草原上......”
众人都知道,康熙十六年,从湖南一带来报信的士兵,患了一种奇怪的病。
无论如何医治,始终不见效果。
而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