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堂前台阶的最上一级,垂眼望着那个少年。
“本官问的是刑曹主事。”
“正七品下。”
“掌一州刑狱审判,复核县府案件,管理州狱、缉捕要犯。”
他的声音变得极为平淡。
“你一个抄公文的,方才本官叫的是刑曹之才,你上来做什么?”
“来者不拒。”
卫离的下巴微微扬起来了半寸。
“大人只管问。”
“不论哪一署的差事,下吏都敢接。”
堂下的嗡嗡声骤然放大了。
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有人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同僚,满脸写着这小子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更多的人则是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在这种压抑了一个多月的气氛里,终于有人跳出来惹事了,总比闷着强。
赵昌平的手指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司徒砚秋站在台阶上,看着堂下那个少年。
那张年轻的面孔上,眉眼间带着一股与年纪极不相称的孤傲。
不是故作姿态的那种。
是天生的。
长在骨头里的。
司徒砚秋忽然不说话了。
他盯着卫离看了好几息。
堂下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司徒砚秋的沉默,不敢再多嘴。
没有人知道这位年轻知府在想什么。
只有司徒砚秋自己清楚,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去年秋天的自己。
如今才过了几个月?
他已经被贬到了这酉州的穷山恶水里,坐在一把空荡荡的知府椅上,面对着一群缩头乌龟。
那些曾经以为永远不会弯的脊梁,是否弯了些?
司徒砚秋自己也不清楚。
司徒砚秋收回目光。
他喜欢这个小子身上那股气。
喜欢得很。
但也正因为喜欢,他更想把它砸碎。
不是出于恶意。
是因为他知道,光有傲骨不够。
傲骨撑不起一州的刑案、粮仓、田赋、民生。
“好。”
司徒砚秋转身走回案后坐下。
“既然来者不拒,那本官就不客气了。”
他没有去翻任何卷宗。
“第一。”
“酉州八县,各县每年的税赋征收总额分别是多少?”
“按丁银、地银、杂税三项分列,南四县与北四县之间差异因何而起?”
卫离的嘴唇动了一下。
“渝安县每年丁银约一千二百两……”
他开始答了。
答得并不差。
前两个县的数字报得八九不离十,分项也基本说得上来。
但到了第三个县,他卡了一下。
“南陵县的地银……”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南陵县地处山区,良田不多,地银应当不高……约在八百两上下?”
“错。”
司徒砚秋的声音极为平淡。
“南陵县地银四百二十七两。”
“你多报了将近一倍。”
“原因在于南陵县梯田面积虽大,但多数梯田未经丈量入册,实际纳税田亩不足账面七成。”
“此外,南陵县有一片官营茶山,茶税归州署而非县署征收,不计入地银。”
卫离的面孔微微发红。
“继续。”
司徒砚秋没给他喘息的时间。
“第二。”
“城西月河桥,去年秋天塌了半截。”
“你若是工曹主事,想要在夏汛之前修复此桥,工期如何排定?”
“用料如何估算?”
“工匠从何征调?”
这一题跨了行当。
卫离的眼睛闪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
“月河桥跨度约……约五丈?”
“桥面宽……”
“四丈三尺七寸。”
司徒砚秋替他说了。
“桥面宽一丈二。”
“塌毁部分在东侧桥墩及上方桥面,约占全桥三成。”
“你继续说。”
卫离的额头上渗出了汗。
“修复桥墩需要……条石。”
“条石从……”
他停住了。
他不知道酉州的采石场在哪里。
不知道从采石场到城西月河桥的运输距离有多远。
不知道一方条石需要几个石匠凿多少天。
更不知道夏汛之前还有多少日子,工期该怎么倒排。
这些东西,书上没写。
科举不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