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
酉州州府衙门大堂。
春日的晨光从檐角斜斜落下来,照在地砖上,勉强铺了半块亮。
大堂两侧的柱子上,朱漆剥落了数处,露出底下的木质。
匾额高悬,明镜高悬四个字倒还齐整,只是落了一层薄灰,没人去擦。
司徒砚秋端坐在堂上那把黑漆官椅中。
官椅不算旧,椅背上雕着云纹,扶手处的漆面光滑发亮,是新上的。
朱家覆灭后,缉查司的人将这衙门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该抄的抄了,该砸的砸了,唯独这把椅子没动。
大约是觉得知府的位子总得有人来坐,留着省去添置的麻烦。
司徒砚秋穿着四品官服。
官服是新裁的,吏部发下来的成衣,尺寸略宽了半寸。
他没有让人改,就这么套在身上。
腰带束得紧,勉强撑住了。
胸前的补子绣着云雀纹,针脚倒算细密,只是颜色比京中的料子暗了一成。
堂下空旷。
偌大的州府正堂,左右两列椅位空了大半。
只有一个人站在堂前。
新任州丞赵昌平。
从四品下。
他五十出头,面容清瘦,两鬓已经花白。
一身青灰色官服洗得发白。
他站在堂前,微微弓着身子,手里捧着一摞公文。
公文摞得老高,最上面那份的纸角已经卷了边。
大堂内没有旁的声音。
廊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叫,叫得也有气无力。
赵昌平站了片刻,开口了。
“知府大人。”
他的声音不高,在空荡荡的大堂里却格外清晰。
“这是近半月积压的公文。”
“刑曹、仓庾、工曹三署的主官皆空缺,佐官不敢批文,下面的胥吏也不敢动。”
“所有事务全堵在州署里,进不得,退不得。”
赵昌平将那摞公文往前递了半步。
“最紧要的是春耕。”
他的眉头拧在一起,褶子比额上的皱纹还深。
“清明已过,谷雨将至。”
“各县的春耕调度迟迟发不下去,种子、农具、耕牛、水渠修缮,一样都没着落。”
“再拖半月,今年酉州的秋粮就不必指望了。”
司徒砚秋没有去接那摞公文。
他的目光越过赵昌平的肩头,望着堂下那些空荡荡的椅位。
司徒砚秋收回目光。
“名册。”
赵昌平一愣。
“什么?”
“酉州在册官吏的名册。”
司徒砚秋的声音不紧不慢。
“另外,缉查司查抄时留下的那份处置名单,一并取来。”
赵昌平迟疑了一下。
“名册在吏房存档,取来不难。”
“只是那份查抄名单……”
“怎么?”
“那是缉查司的公文,封存在州署密档房里。”
“按理说,须得上报吏部方可调阅……”
“赵州丞。”
司徒砚秋打断了他。
他没有抬高声音。
语速与先前一样,平平稳稳。
“我是这一州的知府。”
“本州的密档房,我调一份名单出来看看,还需要上报吏部?”
赵昌平张了张嘴。
他看着堂上那张年轻得过分的面孔。
说年轻,是真的年轻。
二十出头的年纪,放在京城修文院里还算年少有为,放在这酉州知府的位子上,几乎像个荒唐的玩笑。
可那双眼睛不像在开玩笑。
赵昌平闭上嘴,躬身一礼。
“是。”
“下官这就去取。”
他放下那摞公文,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司徒砚秋等他走远,才伸手将那摞公文拖到面前。
他没有翻看。
只是用拇指摁了摁纸摞的厚度。
放在京城,一个曹署半日就能批完。
放在这里,堆成了一座无人敢碰的纸山。
司徒砚秋松开手。
他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大堂正中那块匾额。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
这块匾挂在这里的时候,朱天问还在这座城里做他的土皇帝。
刘文才还坐在这把椅子上,替朱家批文盖印。
明镜高悬。
悬了个屁。
赵昌平回来得很快。
两份文卷被他分别捧在左右手里。
左手是酉州在册官吏名册,封皮上盖着吏部的朱印。
右手是缉查司留下的查抄处置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