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步子依旧不紧不慢。
两人拐过一个弯,走进了主街北段的一条宽巷。
巷口两侧各站着两名安北士卒,腰系长刀。
见到苏承锦,同样是右拳击胸,无声行礼。
苏承锦走过巷口的时候,偏过头。
“最后一批降卒,走了没有?”
百里琼瑶的步子顿了一下。
“昨日午后上的路。”
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三千六百人,由五百骑兵押送。”
“到胶州之后,由韩风接手安置。”
苏承锦嗯了一声。
“怀顺军那边留了多少人?”
“一千二百人。”
“都是主动请愿留下来的?”
“没有强留。”
苏承锦点了一下头。
他转过身,看了百里琼瑶一眼。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
没有说话。
百里琼瑶迎着他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极短的一瞬。
苏承锦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百里琼瑶站在原地,眉尖微动。
随即不再多想,跟了上去。
……
怀顺军的营地在铁狼城的西北角。
原本是大鬼国的一处马厩和粮仓的交界地带,战后被清理出来,搭了简易的棚帐和围栏,改作营房。
营门口的岗哨是两名安北军老卒。
见到苏承锦,两人挺直了身体,右拳击胸。
苏承锦抬手示意免礼,带着百里琼瑶走进了营区。
营区内的灯火比主街上亮堂得多。
每隔二十步就有一根立在地上的火把架,上面绑着浸过油的粗布,燃得旺盛。
火光将整片营区照得通亮。
操练场在营区的正中央。
一片被踩得发硬的泥地上,此刻还有人在练。
不是白日里的正式操练。
是夜间自发的。
约有四五十人。
所有人穿着深灰色的棉衫,只不过,有人的头发是束起的,有的人是散落开来。
这两拨人混编在一起,正在练对阵。
关北老卒排在前排,持盾。
盾面微微前倾,膝盖弯曲,重心下压。
怀顺军的人排在后排,持矛。
矛尖从前排盾面的间隙中探出来,形成一道参差不齐但有模有样的枪林。
一名什长站在阵列的侧面,手里拿着一根短棍。
他时不时走到某个士卒面前,用短棍轻轻敲一下对方的手肘或膝盖,指出姿势的偏差。
被纠正的士卒没有任何不满的表情。
他调整了手肘的角度,重新稳住了矛杆。
什长点了下头,走向下一个人。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嘲讽,没有一声呵斥。
苏承锦站在操练场边缘的暗处,没有走进火光的范围。
他就在那里看着。
百里琼瑶站在他身后。
她的视线扫过操练场上那些面孔。
有大梁人的。
有大鬼人的。
有些她认识。
有些她不认识。
有一个年轻骑卒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人的左臂上缠着一层布条,布条的颜色暗沉沉的,是旧伤。
他的右手握着长矛,矛杆在手里稳得很。
百里琼瑶的目光在那个年轻骑卒身上停留了两息,然后移开。
苏承锦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懒散随意。
“你似乎已经没有那么抵触我的政策了。”
百里琼瑶笑了笑。
那声笑里带着讥讽。
但讥讽的对象是谁,一时间分辨不清。
“不是不抵触。”
“是没办法。”
苏承锦偏过头。
“此话怎讲?”
百里琼瑶将双手从胸前放下来。
她走到苏承锦身侧,与他并排站在操练场的边缘。
两人之间隔了一臂的距离。
百里琼瑶看着操练场上的那些人。
“逐鬼关那一仗。”
“怀顺军八千人,跟着迟临的平陵军一起挡了三万大鬼国骑兵。”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
“那一仗之前,这些人心里想的是什么?”
“是活下去。”
“跟着安北军走,有饭吃,有衣穿,比回草原被人追杀强。”
她顿了顿。
“那一仗之后呢?”
百里琼瑶的目光从操练场上收回来,侧过身,看向苏承锦。
“他们的想法变了。”
苏承锦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