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东部。
旷野连天,枯黄的草甸在风中起伏。
地面上的冻土已经开始松动了。
马蹄踏下去,不再是冬日那种硬邦邦的闷响,而是带着一丝湿软的沉闷。
偶尔有蹄铁翻起一块泥皮,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泥土,带着化冻后特有的腥气。
安北军一万骑兵在旷野上拉成三道纵列,自西向东行进。
队列整齐。
没有人说话。
铁甲摩擦的沙沙声、马蹄踩踏的闷响、以及偶尔从哪匹战马鼻孔里喷出的一声粗重鼻息,便是这支大军发出的全部声响。
前锋的斥候散出去十五里。
左右两翼各有一队百人游骑,以扇面阵型展开,将行军纵队的侧翼牢牢护住。
每隔半刻钟,便有一名斥候从远处策马飞回,抵达行军纵列旁的传令骑兵身边,低声交换几句话,又掉转马头消失在风沙里。
从头到尾,没有一声高喊。
没有一面旗帜歪斜。
行军行列的最后方。
数里之外。
一支庞大到几乎看不见尾的队伍,在风沙中缓缓蠕动。
那是近两万名草原各部俘虏。
他们被分成数十个方阵,每个方阵约三百到五百人,首尾之间用粗麻绳串联。
绳索从最前面一个人的腰间穿过,依次往后绕,每隔五人打一个死结。
最前方的方阵由数十名安北骑兵押解,骑兵们手持长枪,枪尖朝下,不时扫一眼队伍两侧。
俘虏们的状态各不相同。
有的垂着脑袋,双手被缚在身前,脚步拖沓。
有的还在四处张望,眼神里残存着一丝不甘与戒备。
更多的人面色麻木,只是机械地跟着前面的人往前走。
他们的身上只剩下皮袍和毛衫。
两万人的队伍拖出去将近三里长。
押解这支庞大俘虏的安北骑兵,只有不到三百人。
三百人看两万人。
但没有一个俘虏敢闹事。
不是因为绳子绑得紧。
是因为他们见过这支军队杀人的速度。
……
行军纵列左侧。
一处高坡。
坡面向阳,坡顶上生着几丛半枯不黄的矮灌木,枝干被风吹得向东歪了过去。
赵无疆勒马在坡顶,右手搭在马鞍前的刀柄上。
他没有回头。
视线越过行军纵列,落在更远处那支绵延数里的俘虏队伍上。
风从东北方向吹过来。
带着草原深处特有的干燥与气息。
赵无疆的铁甲上布满了征尘。
肩甲的边缘有一道新鲜的刮痕,是三天前夜袭某个小部落营地时留下的。
护腕上的牛皮绑带松了半圈,他没有去调整。
右手手背上有一条结了痂的浅口子。
他胯下的战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泥地上刨了一下。
梁至策马走到他身侧,勒住缰绳。
梁至的甲胄比赵无疆的更脏。
灰褐色的泥渍从胸甲一直糊到腰带,左肩的甲片上还黏着一小块干透了的血渍。
梁至没有立刻说话。
他先扭头看了一眼后方的俘虏队伍,又转回来,目光落在赵无疆的侧脸上。
“大将军。”
他的嗓子有些干涩。
“十日了。”
赵无疆嗯了一声,没有转头。
梁至从腰间的皮囊里拧开盖子,灌了一口水。
“东部各部族,零散的已经扫干净了。”
他拧好盖子,伸手指了指后方那支庞大的俘虏纵列。
“但这些人是个大问题。”
赵无疆的视线从远方收回来,落在梁至的脸上。
梁至将水囊挂回腰间,声音压低了半分。
“近两万俘虏,跟在大军后头走了五日了。”
他的右手从马鞍上抬起,五指张开又收拢。
“拖慢行军速度不说。”
“每天光是他们嚼的口粮,就是一笔大数目。”
“草料更吃紧。”
“我们自己的战马都快不够嚼头了,还得分出一部分喂他们带过来的那几千匹驮马。”
梁至说到这里,拿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灰。
“再往东走,补给线越拉越长。”
“逐鬼关那边的后勤,跟不上。”
赵无疆没有急着回答。
他偏过头,朝身后的亲卫伸了下手。
亲卫从马背上的皮筒里抽出一卷羊皮地图,双手递上。
赵无疆接过地图,在马鞍前摊开。
干燥的羊皮在风里卷边,他用右手掌压住一角。
地图上用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