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又是一阵骚动。
但这次没有方才那么激烈了。
更多的是窃窃私语和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百里穹苍站在一旁,看着跪在地上的百里元治,脸上的表情极其精彩。
他的嘴角抽搐了两下。
他方才差点就把达勒然和羯柔岚推进了死地。
如果百里札真的下令斩了这两个人。
然后才知道他们是去刺杀安北王的……
那他百里穹苍就是亲手砍掉了大鬼国最锋利的两把刀。
这让他的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百里元治趴在地上,继续开口。
“老臣未曾事先上禀大王。”
“此举实属僭越,罪无可赦。”
“但事涉行刺敌首,知情者越少,成事之机便越大。”
“老臣以自身性命为赌注。”
“若失手……”
他抬起头,看向王座上的百里札。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和诚惶诚恐。
“老臣自当以死谢罪。”
“今日既已功成。”
“老臣的这颗项上人头,任凭大王处置。”
语毕,重新俯身下去,额头贴地。
殿中安静了好一阵子。
百里札坐在王座上,看着跪在地上的百里元治。
殿里的光线昏暗,投在这个干瘦老人的背上,将他的身影压成一片扁平的灰色。
百里札的面部肌肉微微松弛了一些。
不是信任。
他这辈子没有真正信任过这个老人。
也不是感动。
他百里札不是会被一两句请罪之词打动的人。
他只是在那一瞬间,看清楚了一件事。
百里元治的确在棋盘上做了一桩大买卖。
铁狼城丢了。
五万游骑军折了三万五千。
这是账面上的损失。
但是。
苏承锦如果死了。
安北军群龙无首,短则一年,长则数年,绝无北进之力。
而那五万游骑军的兵源,七成来自西部各中小部族。
这一仗打完,西部族长们的本钱都赔进去了。
他们连在王庭里叫嚷的底气都没了。
而赤勒骑、羯角骑、巴勒卫。
王庭三柱,毫发无伤。
百里札的嘴角再次翘了起来。
这次翘得比方才更深。
他从王座上站起身来。
走下台阶。
一步一步走到百里元治的面前。
弯下腰,双手抓住百里元治枯瘦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国师何罪之有。”
百里札的声音变得柔和了。
柔和得连百里穹苍都打了个愣。
“此乃不世之功。”
百里札一字一顿。
他的手拍了拍百里元治的肩膀。
力度不轻不重。
“我大鬼国有国师,是大鬼之幸。”
百里元治颤巍巍地站直身体,脸上写满了受宠若惊的感恩。
“大王……”
百里札松开手,转过身,走回台阶上。
他没有急着坐下。
站在王座前面,面朝殿中。
他的视线扫过达勒然,又落在羯柔岚身上,最后收回来。
“达勒然、羯柔岚。”
“此番以身犯险,刺杀敌首。”
“非但无罪。”
“有功。”
“赏。”
达勒然和羯柔岚二人没有多说,只是行了一礼,以示感谢。
百里札坐回王座上。
殿中的氛围已经完全变了。
方才的肃杀和压抑被冲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不住的兴奋和躁动。
族长们的脸上,有人已经在笑了。
虽然笑得小心翼翼,但那股子劫后余生加上天降横财的喜气,怎么也藏不住。
百里札环视殿中一圈。
“既然安北王已是将死之人。”
“诸位以为。”
“我军如今当如何行事?”
“是否应当立即集结精锐,趁其主帅生死未卜,军心动荡之际。”
“一举收复铁狼城?”
话音落下。
百里穹苍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方才的失算让他丢了面子,他急需一个翻盘的机会。
“父王!”
他大步走到殿中央,声音比方才还要高亢三分。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安北王中了腐血草入肺腑,十死无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