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阔厚实的背影立在门框之间,将半扇院门挡得严严实实。
“国师。”
百里元治看向他的背影。
“端木察那个仗。”
“败得不冤。”
“安北军的各级将领......”
达勒然的右手搭上了门框的边缘。
指节微微用力。
“已经不需要安北王临阵了。”
百里元治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
碗中的酒液微微晃动,映出的月影碎成几瓣。
达勒然松开门框,迈步跨出门槛。
大步离去。
脚步声踏在巷子里,沉沉闷闷,越来越远。
直到彻底消失在夜色的尽头。
院中只剩两个人。
百里元治和羯柔岚。
百里元治将那碗酒送到唇边,喝了一口。
他没有说话。
羯柔岚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坐在石凳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捧着那只还剩小半碗酒的碗。
她往碗里又倒了半碗。
酒壶里的酒已经见底了。
最后几滴酒液从壶嘴滴落,在碗中砸出小小的涟漪。
她捧起碗,低头喝了一口。
等了几息。
羯柔岚放下碗。
“国师。”
“我有一件事想问。”
百里元治将双手搁在膝头。
“问。”
羯柔岚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国师是不是从一开始......”
“就没指望能杀死安北王?”
院中再次安静下来。
安静到能听见墙角某处有蛐蛐在叫。
一声,两声,断断续续。
百里元治没有否认。
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反问了一句。
“你觉得呢?”
声调平稳。
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依旧是那副和善的、波澜不惊的老人面孔。
羯柔岚盯着百里元治看了三息。
她没有追问,站起身。
石凳在地面上划了一道短促的声响。
她将碗中剩余的酒一口喝尽。
然后将碗翻过来。
碗口朝下,倒扣在石桌面上。
一声脆响。
干净利落。
“我明白了。”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转身朝院门走去。
白色棉麻劲装的下摆在夜风里轻轻飘动。
背后那条深棕色的长辫随着步伐左右摇晃,扫过她的腰际。
走到门口。
她的脚步慢了半拍。
没有停下。
没有回头。
随即跨出门槛。
她的身影没入巷子的黑暗之中。
脚步声很轻。
轻到只走了四五步,便已经听不见了。
院中只剩百里元治一人。
他坐在石桌边,看着门口羯柔岚离去的方向。
沉默了很久。
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了。
清冷的光洒满整座小院。
落在石桌上,落在三只碗上,落在百里元治枯瘦的手背上。
他伸出手。
将桌上那只倒扣的碗翻过来。
他将这只碗往旁边推了推,与另外两只并排摆在一起。
三只空碗。
整整齐齐。
碗沿上残留的酒渍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月白。
百里元治看着这三只碗,看了几息。
他站起身来。
膝盖的骨节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那是上了年纪的人才会有的声响。
他背着手。
沿着石桌旁的青砖小径,朝院中的回廊走去。
褐色棉袍的下摆拖在地面上,扫过地砖缝隙里的碎石和尘土。
走了几步。
他的脚步忽然一顿。
他侧过头。
看向院墙外的方向。
看向鬼牙庭城王庭大殿所在的位置。
眼底的神色被阴影遮住,看不分明。
两息过后。
他收回目光。
继续往回廊深处走去。
脚步声越来越轻。
褐色的身影越来越小。
最终,消融在回廊尽头那一片更深的夜色之中。
院中空无一人。
石桌上的三只空碗,被月光照得发白。
墙头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
老藤的茎干盘结交错,干裂的外皮翘起毛刺,在月光下灰扑扑的,了无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