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的,都对。”
对字落地的瞬间,梁帝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动作极快,带起一阵劲风,玄色常服的下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他没有停留在御阶之上,而是迈开大步,顺着汉白玉的台阶往下走。
一步。
两步。
他停在第三级台阶上。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满殿文武。
他脸上的平静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震怒。
他的双眼瞪圆,眼底布满血丝,额头的青筋根根暴起。
“苏承锦!”
这三个字,梁帝是咬着牙,一字一句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目无国法!不忠不孝!枉为朕之皇子!”
梁帝猛地转过身,面朝龙椅上方悬挂的、先帝亲笔御书的明和殿三个赤金大字。
他抬起右手,直指那块匾额。
“朕将他封至关北,是让他替朕守疆拓土,庇护大梁子民!”
“不是让他拥兵自重、抗命不遵!”
他猛地转回身,目光如刀般扫过殿中的十四名官员,最后死死钉在苏承明的脸上。
“他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父亲!还有没有大梁的法度!”
梁帝的声音在大殿穹顶之下来回震荡,带着帝王独有的雷霆之威。
郑元朗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大气都不敢出。
赵逢源和丁修文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武官朝班中,几名年轻的将领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玉带。
苏承明站在原地,迎着梁帝那足以杀人的目光,脊背挺得笔直,但拢在袖中的双手已经紧紧攥成了拳头。
梁帝站在第三级御阶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死死盯着殿下的群臣,足足看了十息。
这十息里,大殿内落针可闻。
梁帝的呼吸逐渐平复。
他脸上的狂怒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冰冷。
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酷到极点的帝王意志。
“既如此。”
他转过身,重新走上御阶,在龙椅前站定。
他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撑在龙书案的边缘,身体微微前倾。
“传朕旨意。”
大殿内所有的官员,在这一刻,全部屏住了呼吸。
梁帝一字一顿地吐出接下来的话语。
“即刻关闭各州通往关北之商路。”
“革除苏承锦宗室身份。”
“打为叛贼。”
“昭告天下。”
整座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没有山呼万岁,没有叩谢天恩。
连方才叫嚣得最凶的郑元朗,此刻也愣在原地。
关闭商路。
革除宗室。
打为叛贼。
这三个惩罚,任何一个都足以将苏承锦逼入绝境。
三个叠加在一起,意味着朝廷彻底放弃了关北,放弃了那十数万在冰天雪地里浴血奋战的安北军,放弃了数十万刚刚安顿下来的流民。
苏承明站在朝班最前方。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有数道目光死死地钉在自己的脊背上。
那些目光里充满了焦灼、惶恐,以及一种迫切的期待。
他们在等。
等他这个监国太子表态。
只要他现在站出来,高呼一声父皇英明,这十二个字就会立刻变成盖上玉玺的圣旨。
苏承锦就会彻底万劫不复。
苏承明的拳头在袖中已经毫无血色。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激烈碰撞。
父皇这番话的每一个字,他都听懂了。
这不是龙颜大怒。
这是试探。
这是大梁最高统治者,对储君格局的终极试探。
父皇在看他苏承明会怎么做。
如果他顺着父皇的话附和。
好,苏承锦被打为叛贼,关北的粮道彻底断绝。
十数万安北军哗变,大鬼国趁虚而入,北境防线瞬间崩盘。
战火将烧过昭陵关,烧向中原腹地。
天下人会骂苏承锦抗旨,但天下人更会骂朝廷刻薄寡恩,逼反了戍边将士。
而他苏承明,作为监国太子,作为这十四道弹劾折子的幕后主使,将是第一个被拉出来平息众怒的替罪羊。
更致命的是。
父皇会看清他。
一个为了打压政敌、为了泄一己私怨,而不顾江山社稷、不顾北境安危的储君。
这样的人,不配坐那把龙椅。
苏承明在这一瞬间,想通了所有的关节。
他背后的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好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