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敬丰踩着廊下积水中的残荷,锦缎靴尖碾得水珠四下飞溅,他是长房嫡出的老幺。
打落地就被大夫人揣在暖阁里宠,性子野得像没拴绳的狼,郡里商户私下都叫他“狂少赵八”。
旁支赵良余这种角色,在他眼里连府里的驯马奴都不如。
要不是出发前父亲坐在酸枝书屋案后,指节叩着端砚嘱咐“同宗留三分面,别做太绝”,
那老东西此刻早该沉在白尾滩的淤泥里,喂了海妖。
哼,若不是父亲多事,哪用得着跟这婢生子废话?
长房嫡脉的尊严,岂容这种旁支玷污,他心里冷笑,脚步愈发沉了几分。
高门的规矩比中枢龙庭的户籍还分得出棱棱角角。
正妻是天,妾室是泥,娘家庶女陪嫁的媵妾算头一等,能登正席、替正妻掌家,
侧室能入族谱,死后牌位进宗祠,再往下的副室、偏房不过是活摆设,最贱的婢妾连半个人主都算不上,生了孩子得抱给他人养,遇着凉薄主子,转手就赠了门客。
郡里最脏的骂话“婢生子”,戳的就是这号人。
赵良余恰恰是婢生子。
他若敢进威海郡城拜长房,只能从后门钻,稍错半步就是乱规矩。
就这出身,也敢妄想着自立门户?
跟长房叫板,简直是蚍蜉撼树,赵敬眼底掠过一丝轻蔑。
这老东西在赤县混了三十年地头蛇,心比天高想立“赤县赵”字号,偏又没硬骨头,连农市的李麟都压他一头,也就每年上供九千两银子,父亲才肯派赵敬丰来收拾烂摊子。
“八少做事利落,这趟准能把赤县的乱麻斩干净!”
马伯弓着腰,皱纹挤成褶子的脸堆着笑,手指揣在袖筒里。
赵敬丰嗤了声,指尖拨着廊柱描金纹:“一个绝后的老糊涂,有什么好怕的?
给脸叫三叔,不给脸刚才在码头就能把他踹进白尾滩喂海妖。
养条狗还懂摇尾,他倒养出反咬的白眼狼,让破武行骑头上拉屎,丢尽何家的脸。”
要不是看在每年九千两银子的份上,父亲根本不会管这档子破事,我也犯不着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受罪,他越想越不耐烦,指尖的力道重了些,描金纹被刮出一道浅痕。
马伯赔笑点头:“赵良余手段是有的,赤县好歹是郡内三千地界最大的乡野,能站稳脚不容易。
就是太贪,老爷说帮他组船队进云龙江,他次次搪塞,既要借咱们的势狐假虎威,又不肯低头做狗,落到这步田地是自找的。”
赵敬抬脚往花厅走,靴底撞在金砖上脆响:“痴傻中风了正好,找个偏院圈着,好吃好喝供着,我认他当干爹养老送终,算给父亲交代。”
这样既全了父亲的面子,又能落个“宅心仁厚”的名声,回头在大夫人面前也好说话,他打着如意算盘,嘴角勾起一抹敷衍的笑。
花厅前的青石板院里,乌泱泱跪了一片人,管家垂着胳膊,管事攥着腰牌,护院按刀不敢动,婢女杂役的肩膀抖得像苇叶。
高门规矩,新主子进门先立威,这是刻在骨头里的理。
这些贱皮子,不狠狠拿捏住,日后定要翻天。
正好借这个机会,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这里的主子,赵敬眼底闪过一丝厉色。
“马伯,把长房的饮食规格、供鲜规矩说清楚。父亲治家严,别在我手里坏了门风。”
撩锦袍下摆,大马金刀地坐进梨花木椅,椅脚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声响。
指尖敲着扶手,他在郡府每天要晨昏定省,三餐荤素按辈分排死,连厨房都分内外三四间,如今支使别人守这些烦人的规矩,倒觉出点新鲜趣味。
以前都是我受这些规矩的气,现在轮到我管别人,这种滋味倒也不错,他心里暗爽,脸上却装出一副严肃模样。
马伯应了声,转身站到台阶上,腰杆“唰”地直起,笑纹全褪,嗓子粗得像破钟撞瓮:“八少性子温和,从不苛待下人,但你们这些贱皮子欠揍,给点颜色就开染坊,弄不清身份!
做好了有奖,做差了发配赤县外矿场服苦役,这还是轻的!”
下人们抖得更凶,呼吸都放得又轻又短,院里只剩雨砸瓦的声响。
等一炷香的家法念完,赵敬丰已经撑着额头犯困,眼尾泛红。
这些破规矩念起来真费劲,要不是为了立威,谁耐烦听这些,他打了个哈欠,强打起精神。
“八少,夫人带了百斤净水粳米,蒸上先吃两口填填肚子?
赵良余这儿的食材糙得很,也就缸里的白霞珠蚌能看,其他都是烂货。”马伯凑过来放轻声音。
“没胃口。取二两精炼赤髓脂来。”赵敬眼皮都没抬。
坐船坐得浑身发沉,吃什么都没滋味,不如用赤髓脂补补,还能省点事,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马伯捧来锦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