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言天不亮就醒了,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没睡。那张星图在透明文件袋里静静躺着,晨曦透过窗帘缝隙落在上面,铅笔线条晕开的痕迹更明显了些,像眼泪滴在纸上化开的墨。
她起身洗漱,换了件月白色的亚麻衬衫,头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清瘦的脖颈。工作台上,《本草纲目》的修复已近尾声,但她今天没有心情继续。目光落在《花间集》上,停留片刻,最终还是移开了。
巷子里传来早市的喧闹声。陈叔的旧书店通常要九点才开门,但老人家起得早,这会儿应该已经在店里煮茶了。
林微言拎着空水壶,推门出去。
晨雾还未散尽,青石板湿漉漉的,空气里有油条和豆浆的香味。巷子深处,陈叔书店的门果然虚掩着,门缝里飘出淡淡的茶香。
“陈叔。”她推门进去。
书店里光线昏暗,只有柜台上方一盏老式吊灯亮着。陈叔戴着老花镜,正用一把小刷子清理一本线装书的封皮,听见声音抬起头,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微言啊,这么早?”
“来讨杯茶。”林微言把水壶放在柜台上,自己在柜台旁的高脚凳上坐下。
陈叔摘下眼镜,起身去里间。不一会儿端出两个白瓷茶杯,茶汤是琥珀色的,冒着热气。“今年的明前龙井,昨天刚到的,你尝尝。”
林微言接过,捧在手里暖手。茶香清冽,她轻轻抿了一口,舌尖泛起微苦,然后是回甘。
“有心事?”陈叔重新戴上眼镜,继续手里的活儿,状似随意地问。
林微言沉默了几秒“陈叔,您说……如果一个人,把一份准备了七年的礼物藏在一本书里,直到现在才让人发现,是什么意思?”
陈叔手里的动作顿了顿。老人家抬起眼,透过镜片看着她,目光里有种洞悉一切的温和“那要看藏礼物的人,当时为什么没送出去。”
“他说……弄丢了。”
“那你信吗?”
林微言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瓷器的温热透过掌心传来。她没有回答。
陈叔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刷子,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摸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卷烟纸和烟丝。他慢条斯理地卷了一支烟,点燃,深吸一口,才缓缓开口
“微言啊,你知道我这店开了多少年了吗?”
“四十多年了。”林微言说。从她有记忆起,陈叔的书店就在这里。
“四十二年。”陈叔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缭绕,“这四十多年,我经手的书,没有十万也有八万本。旧书这东西啊,跟人一样,每本都有故事。有的书崭新崭新的就被捐了卖了,那是主人不爱它;有的书破得不成样子,主人还当宝贝似的送来修,那是真上了心。”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渐亮的晨光“沈家那小子送来的那本《花间集》,当年你们俩一起来我这儿淘书时,我就见过。他当时盯着那本书看了很久,最后花了大半个月的生活费买下来。我还记得他付钱时的表情,跟捧了个传家宝似的。”
林微言的手指颤了颤,茶水险些洒出来。
“后来你们分手,他出国,这本书也跟着不见了。”陈叔弹了弹烟灰,“我原以为他带走了,或者是扔了。没想到,五年后,他又捧着它回来了。”
“陈叔……”
“微言,”陈叔打断她,目光转向她,眼神里有种长辈的怜惜,“陈叔老了,不懂你们年轻人那些弯弯绕绕。但我知道一件事这世上的缘分,断不了就是断不了。就像有些书,散了页,蛀了虫,烧了角,可只要还有人愿意修,它就还能传下去。”
他掐灭烟,语气忽然认真起来“那小子这半个月,每晚都来巷子口站着,一站就是半个钟头。下雨不打伞,天冷不加衣,就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我问他有什么事,他每次都只说三个字‘看看她。’”
林微言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呼吸有些困难。
“我不劝你原谅,也不劝你回头。”陈叔重新戴上眼镜,拿起刷子,“感情的事,外人说不清。但陈叔只想问你一句你这五年,真的放下了吗?”
书店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
林微言没有回答。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水壶我晚点来拿。”
“去吧。”陈叔没有抬头,只是挥了挥手。
林微言推门出去,晨光已经洒满了巷子。她站在书店门口,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有旧书、茶叶和初夏清晨混合的味道。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
是个陌生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接起“喂,哪位?”
电话那头是个女声,清亮,干脆,带着一种职场精英特有的利落“请问是林微言林小姐吗?”
“我是。”
“你好,我是顾晓曼。”对方顿了顿,“沈砚舟应该跟你提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