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言移开视线,目光落在工作台上那册《漱玉词》。纸页泛黄,墨迹斑驳,那些虫蛀的洞像一个个沉默的伤口。她忽然想起陈叔刚才的话——有些东西坏了,不代表它不值得被修复。
但她真的准备好面对那些可能鲜血淋漓的真相了吗?
“时间地点。”她听见自己说。
沈砚舟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里涌起难以抑制的光。“周五晚上七点,云顶餐厅。如果你觉得不合适,可以换任何你——”
“就那里吧。”林微言打断他,“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见面的时候,你必须在场。”林微言抬眼看他,“我要听你们两个一起说。”
沈砚舟沉默了几秒,然后郑重地点头:“好。”
阳光又移动了一些,现在完全照亮了工作台的一角。那册《漱玉词》摊开着,纸页上的虫洞在光线下无所遁形,但也因此,那些尚完好的部分显得格外珍贵——娟秀的小楷,淡雅的花边版画,还有纸页边缘手写的批注,字迹清秀,写着“易安词哀而不伤,怨而不怒,真闺阁之绝唱也”。
林微言忽然想,写这句批注的人,当年是以怎样的心情读这些词的?她是否也曾经历过误解与分离,在深夜里独自咀嚼那些“凄凄惨惨戚戚”的句子?
“这本书,”她轻声说,“修复完成后,我想把它留在工作室里,不卖了。”
沈砚舟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有些伤痕修复好后,就不该再流落在外了。”林微言说着,小心地合上书页,“它值得被好好收藏。”
她说的是书,但沈砚舟听懂了另一层意思。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柔软得像此刻洒满工作室的晨光。
巷子里传来自行车的铃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卖豆花的阿婆在吆喝最后一锅豆花,声音苍老而悠长。这个世界还在正常运转着,晨昏交替,日升月落,人们买早点,赶公交,开始平凡的一天。
但在这个堆满旧书的工作室里,有些东西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发生变化。
就像被虫蛀的书页,一点一点填补上新的纸浆,虽然痕迹还在,但终究不再是破碎的模样。
沈砚舟重新拿起镊子,开始继续练习夹那些细小的虫卵。他的动作比刚才熟练了一些,手腕更稳,力度控制得更好。
林微言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问:“你为什么想学这些?”
沈砚舟的手顿了顿。一颗虫卵从镊子尖滑落,在瓷盘里滚了半圈,停在边缘。
“因为我想了解你的世界。”他没有抬头,声音很低,“这五年里,我很多次想象你现在的生活——在什么样的地方工作,每天和什么样的东西打交道,修复那些旧书的时候在想什么。但想象终究是空的,我想真真切切地看见,真真切切地理解。”
他抬起眼,看向满屋子堆积如山的古籍、修复工具、晾晒的纸页。
“这些书对你来说,不只是工作,对吗?”
林微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里有她修复了一半的明代医书,有刚托裱好的民国信札,有等待整理的清代家谱,还有沈砚舟送来的那一整箱受损古籍。
“它们是时间的证人。”她轻声说,“每一道折痕,每一个虫洞,每一处水渍,都是曾经有人阅读、珍视、保存过的证据。修复它们,就像是在和无数个过去对话。”
沈砚舟沉默地听着,眼神深得像井。
“五年前,”他忽然说,“我们分手前的那天晚上,你记得你在看什么书吗?”
林微言的身体僵住了。
她当然记得。那是个雨夜,她在图书馆等他,手里拿着一本刚从旧书摊淘来的《花间集》。那是晚唐五代词的选集,纸页脆黄,封面残破,但她一眼就喜欢上了——因为扉页上有前主人手抄的一句温庭筠的词:“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她等了他三个小时,从黄昏等到闭馆。最后管理员来催,她才抱着那本书离开。雨下得很大,她没有带伞,书被雨淋湿了一角。回到家后,她一边用纸巾吸干书页上的水渍,一边等他电话。
电话是凌晨两点来的。不是他打来的,而是一条短信,只有五个字:“我们分手吧。”
再后来,那本《花间集》被她收进了箱子最底层,再也没有翻开过。
“记得。”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那天晚上,我父亲在医院抢救。”沈砚舟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手术费还差二十万。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手机握在手里,无数次想给你打电话,但最后……”
他停住了,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最后我发了那条短信。”他说完,闭上眼睛,像是不敢看林微言的表情。
工作室里只剩下窗外的声音——风声,远处汽车的鸣笛声,谁家孩子在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