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的坦然。他写对身边人的感念,对王怀恩等忠仆,对狄仁杰等能臣,甚至对某些政敌的复杂评价。他也写了自己的遗憾——未能亲眼看到海船航行到更远的大陆,未能彻底解决某些痼疾,未能让格物之学真正成为主流,未能看到自己构想的某些制度萌芽茁壮成长……
书写断断续续,时写时停。有时写几行,便要喘息良久,甚至昏睡过去。有时精神稍好,能连续写上半页。王怀恩在一旁侍墨,看着那颤抖却坚定的笔迹,在宣纸上艰难地延伸,看着主人时而凝神沉思,时而闭目回忆,时而因触及痛处而眉头紧锁,时而因想起某个得意之笔而嘴角微扬,心中痛楚与敬佩交织,只能默默垂泪,小心伺候。
墨写干了一砚又一砚,纸用完了一沓又一沓。寝殿内烛火长明,药香与墨香混合。李瑾仿佛进入了一种奇异的状态,**的痛苦与疲惫仍在,精神却异常专注,沉浸在回忆与述说之中。这不是写给皇帝看的奏章,不是颁给臣民的诏令,也不是留给后人的训诫。这只是他,李瑾,一个穿越者,一个宦官,一个权臣,一个改革者,在生命尽头,对自己一生最私密、最坦诚的剖白。
他写自己的抱负,也写自己的私心;写自己的坚持,也写自己的妥协;写自己的光明磊落,也写自己的阴暗算计;写对这片土地与人民深沉的爱与责任,也写对权力本身难以割舍的迷恋与运用。他不美化,不回避,不推诿,只是尽可能真实地记录下他所经历的,他所思考的,他所抉择的,以及抉择背后的理由、权衡、痛苦与不得已。
他知道,这本《瑾年录》一旦写成,必将引发轩然大波。它会触怒很多人,会让崇拜者幻灭,也会让诋毁者找到新的攻击点。但它是最真实的李瑾,一个混杂着光明与阴影、理想与现实、仁慈与冷酷、远见与局限的、活生生的、复杂的人。
这或许,是他能为这个时代,为后世,留下的最珍贵的东西——不是定论,而是一份可供剖析的、鲜活的标本。一份关于一个人,如何在特定的历史环境下,凭借超越时代的见识、不择手段的权谋、以及内心深处未曾完全泯灭的理想与良知,努力去改变、去塑造、去留下印记的记录。
当最后一页纸写满,最后一个字落笔,李瑾手中的笔颓然滚落,在雪白的宣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墨迹。他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向后倒去,陷入锦褥之中,脸色灰败,气息微弱,但嘴角,却带着一丝难以形容的、释然的平静。
“怀恩……”他极其微弱地吐出两个字。
“老奴在!”王怀恩连忙上前,泪水模糊了双眼。
“这些……手稿……收好……”李瑾闭着眼,用尽最后的气力,断断续续地嘱咐,“待我……去后……不必……急着呈给陛下……也……不必示人……择一……忠谨可靠之人……妥善保管……若后世……真有愿知我者……再……公之于世……或……永远尘封……亦可……但……要留个……真实……”
声音越来越低,终至不闻。他又昏睡过去,胸膛微微起伏,宛如风中之烛。
王怀恩跪在榻前,对着那厚厚一沓墨迹未干、凝聚了主人生前最后心血与思绪的手稿,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然后,他颤抖着双手,极其小心地,将那一页页沾着汗渍、偶尔还有淡淡血渍(李瑾书写时太过用力,曾咳血于纸)的宣纸,按照顺序整理好。那不仅是墨迹,更是一个时代弄潮儿,一个复杂灵魂,留给历史最后的、**的独白。
《瑾年录》。我手写我心,功过且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