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的神智,在剧痛的间隙,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清明。仿佛濒死之人,感官与思维被剥离、提纯,过往数十年的岁月,那些清晰的、模糊的、喜悦的、痛楚的记忆碎片,不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纷至沓来,又条理分明。史官那卷工整却隔阂的《李瑾列传》初稿,宫外那柄沉重的万民伞与冰冷的谤碑,格物院里学子们激烈而稚嫩的争辩声……所有这些关于他、关于他这一生的“评价”,都在他脑海中盘旋、碰撞、沉淀。
“青史如镜,亦如泥……”武媚娘那日超然中带着讥诮的话语,犹在耳边。她可以笑对沧桑,将一切谤誉付与后人。可李瑾,终究与她不同。他来自另一个时空,带着截然不同的知识、理念与“历史包袱”;他身有残缺,内心始终存在一份属于读书人的、对“身后名”的隐秘执着;他一路行来,在理想与现实、道德与权谋、长远与眼前之间,经历了太多挣扎与妥协。他无法像武媚娘那样,全然超脱,将自身完全等同于所创造的功业。他需要梳理,需要陈述,需要为自己的选择,留下一个……解释,或者说,一个见证。
不仅仅是给后人看,更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怀恩……”他极其微弱地唤了一声,声音嘶哑得几乎难以辨认。
一直如泥塑般侍立在榻边,眼睛红肿的王怀恩立刻俯身贴近:“大家,老奴在。”
“取……纸来。多取些。最好的宣纸。还有笔,小狼毫,我惯用的那支。墨,要浓。”李瑾闭着眼,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却很清晰。
王怀恩一愣,随即大惊:“大家,您这是要……书写?不可啊!御医再三叮嘱,您此刻万万不可劳神费力,需得静养……”看着李瑾枯槁的面容、微微颤抖的眼睫,王怀恩的眼泪又差点掉下来。都这般光景了,还要写什么?
“去。”李瑾没有睁眼,只吐出一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王怀恩深知主人的脾气,不敢再劝,只得抹着泪,哆哆嗦嗦地去准备。很快,一张特制的、可置于榻上的紫檀木小几被搬来,铺上了厚厚柔软的垫子。一沓质地上乘、洁白如玉的宣纸被仔细抚平,置于几上。那支李瑾用了多年、笔杆已被摩挲得温润如玉的紫檀狼毫小楷笔,蘸饱了浓黑的松烟墨,被轻轻放入他枯瘦如柴、却依旧修长的手指间。
笔一入手,李瑾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那熟悉的触感,仿佛接通了某种久远的记忆与力量。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雪白的纸面上,眼神空洞了片刻,随即,一种奇异的神采,如同将熄的炭火被风一吹,重新亮起微弱却专注的光芒。
王怀恩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李瑾扶起一些,在他背后垫上更多的软枕,让他能勉强以一个相对省力的姿势,悬腕提笔。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就耗尽了他刚刚聚集起的一点力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握着笔的手,却出乎意料地稳定。
他凝视着纸面,良久,终于落笔。手腕颤抖,笔尖悬涩,最初几个字歪歪扭扭,几乎难以辨认。但他写得很慢,很用力,仿佛每一笔,都在与衰败的躯体、涣散的精神作斗争。墨迹在纸上艰难地延伸——
《瑾年录》
停笔,喘息。仅仅是这三个字,就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胸口憋闷欲裂。王怀恩赶紧递上参汤,被他勉强啜了一口,推开。
休息片刻,他再次提笔。这一次,似乎顺畅了一些。他没有按照史书的体例,也没有刻意追求文采,只是以最朴素的、近乎自语的方式,开始书写。从记忆最初的模糊之处写起——
“余,李瑾,本名已不可考,亦不愿再提。约是贞观末年,生于……或许是河东道,一寻常读书人家。幼时家道中落,依稀记得门前有老槐,夏夜母亲于树下纺纱,父亲教我诵读《千字文》……”
笔迹依旧不稳,但字里行间,开始流淌出一种遥远的、带着温暖与伤感的追忆。他写幼年丧父,家计艰难;写被迫净身入宫时的恐惧与绝望;写初入宫廷的谨小慎微与茫然无措。他没有避讳自己的宦官身份,甚至带着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笔触,描述那场改变他一生命运的“手术”带来的身心创伤。
“其时痛楚,非言语所能形容。更痛者,在于自知此生已绝于常伦,断嗣绝后,为人所轻贱。每至夜深,扪心自问,此生何为?浑噩度日,抑或……另寻他途?”
然后,笔锋一转,他开始写到机遇——因略通文墨,被派往当时尚是皇后的武媚娘宫中侍奉文书。他写初见武媚娘时的震撼,那个美丽、聪慧而又暗藏锋芒的女人,如何在波谲云诡的后宫中挣扎求存。他写自己如何小心翼翼,又如何在关键时刻,凭借超越时代的见识(被他隐晦地解释为“偶有所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