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媚娘笑沧桑(1/3)
上阳宫,观风殿。此处地势颇高,殿前有宽阔的露台,视野极佳。此刻雪后初霁,天空湛蓝如洗,远处洛阳城的街衢坊市、屋舍楼台,以及更远方苍茫的山峦轮廓,都清晰可见,覆盖着一层未化的积雪,在冬日淡金色的阳光下,闪烁着清冷而耀眼的光芒。武媚娘披着一件玄色绣金凤纹的大氅,独立于露台边缘的汉白玉栏杆前,凭栏远眺。寒风凛冽,吹动她斑白的鬓发和衣袂,她却浑然不觉,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深邃如渊,静静地凝视着脚下这座她统治了数十年的帝国东都,更仿佛透过这城池,望向更辽阔的江山,望向那不可知的未来。她的面容已布满岁月的沟壑,皮肤松弛,但那双凤目中的神采,却并未因年迈而稍减,反而因阅历的沉淀,更添了一种洞察世情、睥睨一切的锐利与沧桑。此刻,这双眼睛里没有常见的威严与凌厉,只有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和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讥诮。脚步声自身后响起,轻而稳。她没有回头,知道是上官婉儿。这位跟随她多年、如今已位同宰相、掌管机要文书的心腹女官,是少数几个能在她沉思时靠近的人。“陛下,天寒,还请保重圣体。”上官婉儿的声音轻柔而恭谨,手中捧着一件更厚实的紫貂皮里斗篷。武媚娘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她依旧望着远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婉儿,你说,这洛阳城的百姓,这大唐天下的臣民,此刻,都在想些什么?在做些什么?”上官婉儿微微一怔,随即恭声答道:“回陛下,此刻将近岁末,百姓们当是在筹备年节,祭拜祖先,期盼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官吏们则在整理案牍,总结年考,或有勤勉者,或有懈怠者。商贾往来,士子苦读,各安其业。此皆赖陛下圣明,治下海晏河清,方有此太平景象。”“太平景象……”武媚娘轻轻重复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难以言喻的弧度,似是嘲讽,又似是慨叹。“是啊,海晏河清,太平盛世。可这太平之下,又有多少人在咒骂朕牝鸡司晨,祸乱朝纲?有多少人在非议李瑾阉竖干政,残害忠良?有多少人,一面享受着永昌年间的富足安定,一面又在暗处,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着开创这盛世的人?”她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趣事。但话中的内容,却让上官婉儿心头一紧。她深知,市井之间,乃至一些士林清流、失意官员的私下聚会中,对圣人和李相的议论从未停止。尤其是近来,随着李瑾病重,一些被压制许久的议论更是暗流涌动。“陛下……”上官婉儿斟酌着词句,“些许无知愚民、腐儒狂言,不足以污圣听。陛下开创永昌盛世,文治武功,远超历代,此乃天下共识,青史自有公论。”“青史自有公论?”武媚娘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上官婉儿端庄而隐现忧虑的脸上,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婉儿,你跟了朕这么多年,也读史,也秉笔,难道还看不透么?青史如镜,可照形貌;青史亦如泥,任人涂抹。所谓公论,不过是胜利者的自说自话,或是后世根据自身需要,重新描画的妆容罢了。”她缓步走向露台中央的一座暖亭,亭中早已备好暖炉和坐榻。上官婉儿连忙跟上,为她解下沾了寒气的大氅,换上厚斗篷。武媚娘在铺着软垫的榻上坐下,接过上官婉儿奉上的热茶,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暖着。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眼中的神情。“太宗皇帝,英明神武,开创贞观之治,可玄武门之事,血迹未干,千年之下,难道就无人置喙了?朕之父皇,”她提及高宗李治,语气稍顿,依旧平静,“性情仁弱,后期为疾病所困,政令多出朕手,后世史笔,又会如何评说?是赞其从谏如流,还是讥其惧内庸懦?”她轻轻啜了一口茶,继续道,声音在空旷的露台上显得格外清晰:“至于朕……一个女人,以皇后之身临朝,进而革唐命,开周朝,登基为帝。在那些恪守‘牝鸡无晨’、‘女主祸·国’的腐儒看来,本就是悖逆伦常、颠倒乾坤的‘妖异’。无论朕将国家治理得如何,无论百姓是否安居乐业,在史书上,在那些卫道士的口中,朕首先错的,便是这女子之身,便是这登基为帝之举。他们会抓住朕用过的酷吏,杀过的宗室,贬过的朝臣,甚至是朕后宫的那些面首,大肆渲染,将朕描绘成一个荒淫残暴、任用小人、戕害李唐宗室的毒妇。而永昌年间的富庶,边疆的稳固,海疆的开拓,乃至那些被他们斥为‘奇技淫巧’的格物之学,在他们笔下,或许会轻描淡写,或许会归功于‘天意’、‘群臣’,甚至……归功于李瑾这个‘能臣’、‘贤宦’,而朕,不过是运气好,或是……窃取了果实。”上官婉儿听得心惊,却又无言以辩。她知道,武媚娘说的,很可能就是未来史书、特别是那些秉持传统史观的文人,会给予的评价。事实、功绩,在根深蒂固的性别偏见和意识形态面前,往往会被选择性忽视或扭曲。“陛下……”上官婉儿的声音有些干涩,“后世总有明眼之人……”“明眼人?”武媚娘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看透世情的苍凉,也有不屑一顾的傲然,“或许有吧。但那又如何?朕难道需要后世几个所谓‘明眼人’的几句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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