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谤誉满人间(1/3)
雪霁天晴后的几日,李瑾的精神似乎被那场与武媚娘追忆往昔的谈话所牵动,时好时坏。好时,他能斜倚在榻上,听老仆王怀恩读些邸报、闲谈,或者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庭院里,宫人扫雪时呵出的白气,在清冷的阳光下氤氲又消散。坏时,则昏沉嗜睡,呼吸微弱,汤药也难以喂进多少。太医私下里对武媚娘回禀,已是油尽灯枯之象,全凭参汤和意志在勉强维持了。</br>王怀恩侍奉李瑾数十年,从感业寺时期一个不起眼的小内侍,到如今鬓发斑白、沉默寡言的老仆,他见证了自家主人从籍籍无名到位极人臣,再到如今缠绵病榻、行将就木的全过程。他心疼主人的衰败,更为主人身后那毁誉交加的名声而忧心忡忡。这几日,他出宫为主人寻些民间的偏方药材时,总能听到些市井巷议,回来后往往欲言又止。</br>这日午后,难得天气晴暖,李瑾喝了小半碗参汤,精神稍振,斜靠在厚厚的软枕上,看着王怀恩将一盆炭火拨得更旺些。阳光透过明瓦窗,在地面投下暖黄的光斑,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舞动。</br>“怀恩,”李瑾忽然开口,声音虽然虚弱,却很清晰,“这几日你出宫,外面……可还太平?”</br>王怀恩手一抖,差点将火钳掉进炭盆里。他稳了稳心神,躬身道:“回大家,外面……一切都好。雪后初晴,市集也热闹起来了。百姓们……都在置办年货呢。”他犹豫了一下,补充道,“只是……只是有些闲人,吃饱了撑的,喜欢胡沁些有的没的,大家不必理会。”</br>李瑾看着他躲闪的眼神和强作镇定的样子,心中了然。他微微一笑,笑容在枯槁的脸上显得格外苍凉:“可是在议论我?说吧,都听到了些什么?我这将死之人,听听也无妨。”</br>“大家……”王怀恩扑通一声跪下,眼圈泛红,“那些混账话,污了大家的耳朵!”</br>“但说无妨。是好是歹,是赞是谤,我都想听听。总比蒙在鼓里,做个糊涂鬼强。”李瑾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br>王怀恩知道主人的脾气,更知道这或许是主人最后的心愿之一。他抹了把眼睛,哽咽道:“市井之间,议论纷纷。有念着大家好的,说大家辅佐圣人,开创永昌盛世,劝农桑,修水利,让百姓吃饱了饭,是……是难得的贤宦、能臣。特别是那些跑海贸的商贾,还有家里有人在海外得了田宅安身的,都说大家是开了万世太平之路的功臣……”</br>李瑾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贤宦?能臣?这些词,他听得多了,也麻木了。</br>“但是……”王怀恩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愤懑,“但也有那等黑心烂肺、忘恩负义之徒,还有那些自命清高的酸腐文人,躲在暗处嚼舌根!他们说……说大家……”他咬了咬牙,仿佛那些话是脏东西,难以启齿,“说大家是‘阉竖干政’,是‘残害忠良’,是‘与民争利’的酷吏!说大家修律法是为了罗织罪名,海外拓殖是穷兵黩武、靡费国帑,市舶司是与民争利、盘剥商旅!还说……还说大家与圣人……是……是……”后面的话,他终究没敢说出口,那涉及宫闱秘事,是杀头的大罪。</br>“说我与圣人,是牝鸡司晨,阴盛阳衰,我这个宦官狐假虎威,是也不是?”李瑾替他说了出来,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br>王怀恩伏在地上,不敢应声,肩膀微微颤抖。</br>“还有呢?”李瑾追问,“是不是还说我‘性深刻,好罗织’,当年扳倒长孙太尉、清理诸王余党时,牵连过广,杀戮过甚?说我推行新政,用的是酷吏手段,逼得不少官员家破人亡?说我晚年力主海外分封,是不恤民力,好大喜功,徒耗钱粮,只为青史留名?”</br>王怀恩的头垂得更低了,这些罪名,一条比一条重,一条比一条诛心,偏偏……市井之中,尤其是那些对现状不满、或家族曾受打击的士人圈子里,流传甚广。甚至有些茶馆酒肆的说书人,偷偷编排些“权阉误国”、“后宫干政”的段子,虽不敢明指,但听者心知肚明,竟也能引得一些听众暗暗喝彩。</br>暖阁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宁静。</br>良久,李瑾才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这叹息仿佛来自肺腑最深处,带着无尽的疲惫与了然。</br>“谤誉满人间啊……”他喃喃道,目光投向窗外高远而冰冷的蓝天,“果然,该来的,总是会来。”</br>他并非没有心理准备。自从决定走上这条辅佐武媚娘、并以一己之力试图撬动时代车轮的道路起,他就知道,身前身后名,绝不会是一片颂扬。他的身份是宦官,这是原罪。他参与并主导了废后、立后、废太子、废皇帝等一系列震动天下、颠覆伦常的大事,这是“干预朝纲”。他推动的改革,触动了无数既得利益者的蛋糕——市舶司让旧有海商利益受损,严刑峻法让贪官污吏、豪强劣绅胆寒,澄清吏治让冗官冗员失去位置,海外探索更被斥为劳民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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