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黑暗,所有的苦涩,所有被精心掩埋的伤害与失去,如同压抑了万载的火山岩浆找到了唯一的出口,轰然喷发,要将他这个崭新而脆弱的意识彻底吞没、焚烧成灰烬!
但,就在那毁灭性的痛苦狂潮即将抵达顶点,即将彻底碾碎他刚刚重聚的理智堤坝时——
胸口那滚烫得几乎要燃烧起来的印记深处,古神残留的、古老而温和的庇护能量,以及那占比百分之二十二、属于陆见野的意识基本粒子,同时被这剧烈的情感风暴所激活。
古神的能量如同最坚韧也最温柔的缓冲层,如同母亲环抱婴儿的手臂,轻柔却有力地包裹住那些最具破坏力、最尖锐的痛苦记忆碎片,将它们“稀释”、“缓和”,将那瞬间爆发的、足以摧毁一切的情感海啸,化为虽然依旧痛苦、却已可堪承受的、连绵不绝的浪潮。
而陆见野的意识微粒……它们本身并非携带具体记忆的载体,更像是一种情感的“底色”,一种行为的“倾向性模板”。在此刻,它们散发出一种稳定的、温暖的、带着无尽深沉歉意与无条件关怀的“意识频率”,如同绝对黑暗的深海中,那一缕固执亮起、指引归途的微光,牢牢锚定着他即将涣散的意识核心,对抗着彻底沉沦与崩溃的致命引力。
沈忘跪在冰冷的地上,身体蜷缩如受伤的兽,剧烈地颤抖着。泪水、汗水、甚至还有一丝从咬破的唇边渗出的鲜血,混合在一起,浸湿了他年轻的脸庞与胸前的破洞衣物。那撕心裂肺的哀嚎渐渐变成了断断续续的、破碎的抽泣与呜咽,仿佛连哭泣的力气都被那汹涌的记忆抽干。
他想起来了。
爸爸最后望向镜头时,那双眼睛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对他未来命运的深切担忧,以及终于能为他做点什么、哪怕代价是自身毁灭的,那种疲惫却释然的温柔。
见野在实验室里,面对那恶魔般的抉择时,眼中几乎要流淌出血泪的、足以灼伤灵魂的绝望与挣扎。那不是背叛,那是被至亲之人亲手推入伦理的炼狱、脚下每一条路都铺满荆棘与熔岩的、绝对的无助。
还有他自己。那个被禁锢在椅子上,眼睁睁看着好友受苦、拼命想喊出“选他们”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的、二十三岁的沈忘。那时的焦灼、无力、以及深埋的、对父亲和好友的绝对信任。
记忆,如退潮后裸露的狰狞礁石,逐一浮现。痛苦,也随之归来,尖锐而真实。
但或许是因为古神碎片的古老庇护,或许是因为陆见野意识微粒那无声却坚定的陪伴,或许是因为这具十七岁的、充满了澎湃生命力与可塑性的崭新身体所提供的、不同于以往的生理基础……这洪流般的痛苦没有像三年前那样,瞬间将他构筑的自我彻底击垮、粉碎。它存在,它尖锐如刀,它让他痛不欲生地哭泣、颤抖,几乎要窒息。
但它……没能彻底吞噬他,没能将他拖入永恒的黑暗。
他感受到了那沉重的、足以压垮脊梁的悲伤,那刻骨铭心、永难磨灭的遗憾,那绵长如夜、不知尽头的痛苦。
但他没有被它们彻底地、永久地淹没。
苏未央一直静静伫立在他身边,没有试图触碰他,没有说出任何苍白的安慰之词,只是如同暴风雨中沉默而坚定的灯塔,提供着无言的陪伴。她的共鸣感知,能清晰地“看见”他意识中那翻天覆地、近乎毁灭的情感海啸,也能同样清晰地感知到,那两股来自他胸口印记深处的、温柔却无比坚韧的支撑力量,正如何与那毁灭性的浪潮角力、缓冲。
许久,许久之后。
沈忘那剧烈的颤抖终于渐渐平息。抽泣声变得微弱而断续。他依旧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粗糙的地面,肩膀随着残存的哽咽而微微起伏。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残余的力气,抬起了头。
脸上泪痕与污渍纵横狼藉,眼睛红肿不堪,但眼神……已然不同。
不再是十七岁少年那种纯粹如水晶的清澈见底,也不再是记忆刚刚回归时、被无边痛苦瞬间淹没的空洞与狂乱。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用单一词汇形容的眼神。少年的明亮底色尚未完全褪去,如同画布的底彩,而成年人经历的沉重沧桑、巨大痛苦后的了悟、以及劫后余生的、脆弱的释然,如同浓墨重彩的笔触,重重叠叠地覆盖其上。清澈与浑浊,痛苦与平静,茫然与一种新生的、微弱却坚定的力量,奇异而矛盾地交织在一起。
他看向苏未央,泪水再次无声地滚落,但这一次,泪水里没有了那种崩溃的绝望,只剩下一种深沉的、洞悉了所有真相后的、近乎悲悯的哀伤。
“原来……”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风箱,带着浓重的、哭过后的鼻音,却异常清晰,字字分明,“他从未……背叛过我……”
“他选择救更多人……是因为他在那一刻……看懂了,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