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看着陆见野。那只人类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过——不是情感,是某种更复杂的、近乎怜悯的东西,但转瞬即逝。
“关键信息:你认知中的‘沈忘’,并非沈忘本人。那是一具装着247个‘情感罐头’的仿生容器,一个由人工智能驱动的、模拟沈忘行为模式的实验装置。其与你互动产生的所有情感反应,均为预设程序对输入刺激的计算响应。”
陆见野感觉胃部在抽搐。不是生理性的恶心,是某种更深层的、仿佛整个存在基础在崩塌的晕眩。他张开嘴,终于发出了声音,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你……在说什么……”
沈墨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继续陈述,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播报机器。
“第四,关于你当前处境。位置:净化局地下七层,‘静默之间’第3号囚室。目的:作为‘忘忧公’项目关键对照组,监测完整记忆恢复后个体对‘仿真牺牲者’的情感权重变化。预计监测周期:三十天。三十天后,根据数据结果,决定处理方案:方案A,记忆二次切除,回归管理者岗位;方案B,情感频率提取,纳入‘忘忧公’扩展数据库;方案C,物理处理。”
他说完了。站在那里,等待着,像在等待陆见野消化这些信息,或者只是在执行“告知”这个程序步骤。
陆见野看着他,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那只机械义眼稳定的红色闪光,看着那个轻微拖曳的左脚步态。记忆在脑海里翻腾:沈墨在他十岁生日时送他的晶体模型,沈墨在他第一次共鸣测试失败时拍他肩膀说“没关系再来”,沈墨在沈忘死后抱着儿子的尸体沉默地流泪……
那些记忆和眼前这个穿着白色制服、用机械声音陈述残酷事实的人,无法重叠。
然后他注意到了细节。
沈墨站着的时候,身体微微向左倾斜——那是左腿旧伤导致的重心习惯。他的右手食指在轻微颤抖——那是长期做精细实验留下的神经性震颤。他说话时,人类的那只眼睛会不自觉地眨动,频率大约是每五秒一次,而机械义眼不会眨——那是生物本能与机械控制的区别。
这些细节太真实,太琐碎,太“沈墨”了。
陆见野盯着他,突然开口,声音依然嘶哑,但多了某种试探:
“沈叔叔,你还记得我十二岁那年,你送我的生日礼物吗?”
沈墨没有反应。机械义眼红光稳定闪烁,人类眼睛平静无波。
陆见野继续说:“是一个晶体生长套件。我在实验室里养出了第一块情感晶体,淡蓝色的,代表‘宁静’。但我不小心打翻了培养液,晶体碎了。我哭了,你说‘碎了就碎了,重要的是你学会了怎么让它生长’。”
沈墨依然没有反应。
但陆见野看见了——非常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沈墨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在吞咽什么。
然后沈墨转身,走向墙壁。墙壁在他面前“融化”出一个洞口,他走出去,洞口外是一条纯白色的走廊。但在他完全走出去之前,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话:
“你需要水吗?”
声音依然平静,但陆见野捕捉到了极其细微的变化——不是语调变化,是音质变化,仿佛声带在说出这句话时,有瞬间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放松。
陆见野没有回答。
沈墨走出了囚室。墙壁在他身后迅速凝固。
囚室恢复绝对的寂静,绝对的纯白。
陆见野坐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分析刚才那几分钟里所有的细节:沈墨的步态,手的颤抖,眨眼的频率,喉结的滚动,最后那句“你需要水吗”的微妙变化……
还有,最重要的——沈墨在整个过程中,右手一直垂在身侧,但左手……
左手握着一个东西。
一个很小的、银色的金属水杯,杯身没有任何装饰,只是简单的圆柱形。沈墨走进来时拿着它,说话时一直握着,离开时也带走了。
为什么要在这种“告知”场合带一个水杯?
陆见野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回放刚才的画面。沈墨站立的位置,手的姿势,水杯的角度……
然后他想起了什么。
沈墨在说话时,左手拇指一直按在水杯的杯壁上。不是随意的按压,是有节奏的——按压,松开,按压,松开,长按,短按,长按……
摩斯电码。
陆见野的呼吸加快了。他懂摩斯电码——是沈墨教的,在他十三岁的时候,说是“研究员应该掌握的基本通讯技能”。他们曾经用这个在实验室里传纸条,避开监控。
他集中精神,在脑海里解码那段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