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见野知道。他见过早期实验失败的记录——实验体情绪失控,与古神大脑的负面碎片融合,变成情感黑洞,吸干周围所有人的情绪能量,留下一个又一个空洞的躯壳,像被掏空的蝉蜕。那些记录视频他看了很多遍,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记忆里:实验体尖叫,周围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眼睛失去光彩,最后连尖叫的人也沉默了,只剩下一个空壳站在那里,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
“按下去,”13号轻声说,闭上了眼睛,“这是唯一能救更多人的方法。你答应过我们的,陆见野。你答应过会做出必要的选择。”
泪水从陆见野(少年)的脸上滑落,滴在按钮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抬起拇指,掀开保护盖。塑料盖子弹开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实验室里响得像枪栓拉动。
“谢谢你,”13号说,眼睛没有睁开,“还有……对不起。告诉阿望,我食言了。”
阿望。13号的双胞胎弟弟,实验体14号,三天前刚刚因为神经崩溃被转移出核心实验室。
按钮按下。
声音不是爆炸,不是警报,而是一种诡异的寂静。实验室里的所有声音瞬间消失——仪器的嗡鸣、通风系统的气流、远处其他实验室隐约传来的说话声,全都消失了。灯光闪烁了一下,然后稳定,但光质变了,变得更冷,更白,像手术台的无影灯。
椅子上的少年身体猛地绷直,束带勒进皮肤,勒出血痕。然后身体松弛,像断了线的木偶。头歪向一边,眼睛半睁着,瞳孔完全扩散,黑得像深井。嘴角的微笑凝固在死亡的那一刻,那个微笑现在看起来像嘲讽。
陆见野(少年)跪倒在地,呕吐。他吐出了早餐的燕麦粥,吐出了胃酸,最后吐出了胆汁,黄绿色的液体溅在实验室锃亮的地板上,溅到自己的鞋子上。红色按钮从他手中滚落,在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响声,滚到秦守正脚边。
秦守正弯腰捡起按钮,看了看,放进口袋。他走到陆见野身边,蹲下,手放在少年颤抖的肩膀上。
“你做得对,”秦守正说,声音很轻,“这是管理者的责任。记住今天的感觉,陆见野。记住,然后继续前进。这座城市需要你,那些还活着的孩子需要你。”
陆见野(少年)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水和呕吐物。他看着秦守正,看着老人眼睛深处那片他永远无法理解的黑暗。
“我杀了人。”他说。
“你救了更多人。”秦守正纠正他,把他拉起来,“去洗把脸。然后我们处理后续。”
场景开始溶解。
墙壁融化,像蜡烛在高温下瘫软。地板塌陷,露出底下无尽的黑暗。仪器设备沉入黑暗,像沉船坠入深海。一切都消失了,只有陆见野(少年)跪在那里,只有13号死在椅子上,只有那个红色的按钮在地板上滚来滚去,滚进黑暗,又滚出来,像一颗不会停止跳动的心脏,像无法摆脱的诅咒。
然后第三个梦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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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见野醒来。
在塔顶卧室,在自己的床上。晨光在身边熟睡,小手还攥着他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夜明在摇篮里,呼吸平稳,体内金色脉络的闪烁恢复了规律,像深夜的灯塔有节奏地明灭。窗外,墟城上空的彩虹极光永恒流转,美得不真实,像舞台背景。
但苏未央不在。
陆见野坐起来,叫她的名字:“未央?”
没有回应。只有他自己的回声在塔顶空旷的房间里荡漾,渐渐消散。
他下床,赤脚踩在水晶地板上。地板是温暖的,塔会自动调节温度适应他的需求,但这种智能此刻显得诡异——连建筑都在迎合他的舒适,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他走出卧室,穿过起居区,来到外面的塔顶花园。
花园里空无一人。
不,不是完全空——晶体花在开放,花瓣缓慢舒展,吐出光尘;记忆水晶在悬浮,按照某种看不见的轨道缓慢旋转;星尘砂铺就的小径在晨光中闪烁,像银河碎在了地面。但没有人。没有苏未央,没有每天早晨来照料花园的共鸣园丁,没有在塔顶巡逻的晶体守卫。连通常停在栏杆上的光雀也不见了,那些由城市意识创造的小生物,总在清晨聚在这里,唱着他听不懂但觉得悦耳的歌。
现在只有寂静。
陆见野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顺着脊椎向上爬,在后颈炸开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冲回卧室,检查晨光和夜明。孩子们还在,呼吸平稳,但……太平稳了,平稳得像假人,像商店橱窗里那些过于完美的娃娃。陆见野伸手触摸晨光的脸颊,皮肤是温热的,柔软,有弹性,但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在睡梦中蹭他的手,没有发出那些小猫般的哼唧声。夜明也一样,他体内的脉络在闪烁,但那闪烁像是程序设定的,规律得可怕,每三秒一次,每次持续0.5秒,分毫不差,而不是生命自发的、带点随机的韵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