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不济,凭她的武功和机变,独自脱身也绝非难事。至于东瀛那边,他也早已备好了说辞——自己和月兰朵雅都是赵氏宗亲的护卫,此前假扮夫妻不过是掩人耳目,方便行事。
即便源义弘或平贞盛当面点破,他也能从容应对。不过源家和平家的人并没有点破。他们只是站在人群边缘,用一种极深极深的目光看着他,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件从未真正看清过的器物。
尹志平的目光却从他们身上移开了,落在了那个静静站在人群边缘的钦察人身上。金帐汗国的占领区,蒙古铁蹄下的流亡者。假皇帝把这些人都聚拢了过来——呼罗珊,米地亚,塞尔柱,古尔后裔,还有这个钦察人。
他们有一个共同点:故土被蒙古人占领,却还没有彻底死心。假皇帝给他们银子,给他们粮草,给他们一个共同的敌人。这些人回到各自的故土之后,会在蒙古的商路上做什么?
袭击驿站,劫掠辎重,策反被征服的部落。不需要大宋出一兵一卒,蒙古的后方便会处处烽烟。
这不就是敌后游击的那一套么。
假皇帝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他的右手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五指张开,像是在虚空中握住了一条看不见的缰绳。
这个动作尹志平已经见过许多次了——每一次他要发表一番“朕最懂”的宏论时,这只手便会抬起来,仿佛不握住点什么,那些话便说不出口。
“你们,都是伟大的国度。”他的目光扫过呼罗珊使者、米地亚使者、塞尔柱使者、古尔后裔,最后落在那个静静站在人群边缘的钦察人身上。
“非常非常伟大。朕听说过你们的故土,听说过你们的骑兵,听说过你们的商路。蒙古人占了你们的城市,占了你们的王宫,占了你们的商路。但是——”
他的右手骤然收拢,五指攥成了一个拳头,“他们没有占你们的乡村。没有占你们的山地。没有占你们的沙漠。你们还有广袤的土地,还有忠诚的部众,还有不屈的意志。你们可以在乡村和他们耗,在山地和他们耗,在沙漠和他们耗。他们占了城市,但城市里没有人真心臣服他们。他们占了商路,但商路上的每一支商队都在等着他们落单。你们要记住,蒙古人,是纸老虎。”
此言一出,校场上骤然安静了下来。呼罗珊使者用生硬的汉话低声重复了一遍:“纸……老虎?”米地亚使者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咀嚼这三个字的含义。
塞尔柱使者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微微亮了一下。古尔后裔的嘴角那抹下拉的弧度微微弯了起来。
钦察人依旧静静地站在人群边缘,只是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骤然亮起了一簇极淡极淡的光。
他们都不懂什么叫纸老虎,但他们听懂了假皇帝语气里那种毫不掩饰的轻蔑——不是对他们,是对蒙古人。
那种轻蔑像是一颗火种,落进了他们被蒙古铁蹄碾碎了太久的心里,虽不至于立刻燃起熊熊大火,却足以让他们冰凉的胸口,微微暖了一下。
尹志平再次震惊了,他从未想过会在这个时代听见的词。他当然知道这个词不是假皇帝自己想出来的。
是金世隐。那个将银珠粉带入这个世界的穿越者,那个在黑水河上用疯魔散制造疯兵、用毒品腐蚀南宋的毒蛇。
他不但把毒品带了进来,还把懂王的那一套赢学也带了进来。只是金无异选傀儡的眼光实在太过毒辣——这个假皇帝,简直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那些话从金世隐嘴里说出来,或许只是模仿;但从假皇帝嘴里说出来,却像是从他骨子里长出来的。他就是那个人,那个人就是他。
不过,也仅止于此了。假皇帝学了懂王的腔调,学了懂王的手势,学了懂王那一套“没有人比朕更懂”的自信,却终究只学了个皮毛。
敌后游击的精髓,不在于说几句漂亮话,不在于撒几把银子,而在于让那些被占领的土地上的人,自己站起来。
假皇帝把他们聚拢过来,给他们银子,给他们粮草,给他们一个共同的敌人,这已经是这个时代的人所能想到的极限了。
他或许不懂什么叫“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但他一定懂得,让敌人后院起火,比在正面战场上硬碰硬划算得多。这便足够了。在这个时代,这已经是了不起的战略。
也难怪后来蒙古会一边攻打南宋,一边西征,两边同样不能耽搁。不是他们想两边打,是他们的后方,从来没有真正安宁过。
第四座擂台已经搭好了。校场上细沙被重新铺平,白灰线重新勾画,五色旗帜在微风中猎猎作响。
哈桑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两个徒弟,语重心长地说道:“你们,要自信。我们德里苏丹的武者,是天下第一。波斯人,是纸老虎。”他刚从假皇帝那里学来这个词,今日便用上了。
阿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