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驱散微妙心绪:“飞燕的武功进境,着实令人惊叹。”凌飞燕闻言却笑靥生辉:“说来该谢尹大哥,你将天蚕功心法交予我参详,我本愚钝,谁知竟从中悟出逆运阴阳的法门。”
尹志平听得怔然——原来自己失忆前竟将全真教都鲜少人参透的秘学相授,而今她反先一步臻至五绝,念及此不禁泛起淡淡怅惘。
凌飞燕却只将螓首轻轻偎在他肩头,似檐下细雨滴入深潭:“你知道吗,尹大哥,这数月我遇着许多人、许多事。当面拱手,背后插刀;昨日盟誓,今朝反目。为着黄白之物,为着权势虚名,父子可相残,夫妻能反目……我原以为自个儿心肠够硬,见得够多。”
她顿了顿,气息微促,终是泄出一丝几不可闻的颤音,“可有时夜里惊醒,看着掌心那些洗不净的……我也会怕。”
这是凌飞燕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这般毫无防备的脆弱。她从来是仗剑江湖、磊落飒爽的凌女侠,便是重伤濒死也紧咬着牙不肯呻吟半声。唯有在他身侧,这身铮铮铁骨才肯暂卸铠甲,流露出内里那份属于“凌飞燕”而非“凌捕快”的柔软与倦意。
尹志平心中蓦地一酸,继而是汹涌的感动。她虽在诉说自己的遭遇,字字句句却透着全然的信赖与托付,是将最不堪一击的软肋,坦然呈于他眼前。他如何不懂?这江湖偌大,她能安心卸下防备的,也唯有此处了。
凌飞燕感知到他身躯细微的紧绷与随之而来的放松,知晓他懂了。她抬起眼帘,望进他眸中,那里面有关切,有痛惜,有她熟悉的温暖底色。
她知道他此刻亦身陷漩涡,自身难保,本有许多难处、许多迫在眉睫的险事想与他分说,想倚仗他的智计与肩膀——譬如理宗皇帝藏身之处已露行迹,正命悬一线亟待转移;譬如她此次亦是于万般险阻中强行抽身,星夜驰骋而来,只为见他一面,助他暂渡此劫。
可话到唇边,终究咽了回去。此刻不能说,不能以这些重担再压他已然伤痕累累的肩背。她既选择此时来,便已决意独自扛下那头的滔天风浪。
于是她只极轻、极快地用颊侧蹭了蹭他肩头粗砺的道袍面料,如同倦鸟归林前最后的依恋,随即站直了身躯,面上脆弱神色如潮水退去,复又是那个可仗剑斩开一切阴霾的凌飞燕。
有些事,不必言说,江湖儿女,自有其担当与默契。她来此,见他安好,助他破敌,便已足够。
古柏森森掩映间,黑风盟玄衣武士与蒙古兵卒尸骸横斜,凝涸的血迹在石阶上绽出暗褐色残梅。尹志平拂开断矛俯身细查,青衫下摆浸染夜露,却始终未见那匹裂穹苍狼的踪迹。
金轮法王走在前面,面色虽沉,却透着几分笃定,冷哼道:“尼摩星他们三人联手,对付一个重伤的裂穹苍狼绰绰有余,不必挂心。”
尹志平点了点头,却不免心中暗叹——这些人彼此勾心斗角,结盟也不过是为各自利益,生死关头,谁也不会真正顾及谁。
又行出一里多地,众人眼前豁然开朗,却在坡道上见到一具干瘦的尸身倒在乱草之中。尹志平走近一看,赫然是付老二,胸口插着一柄细长剑刃,伤口极小,血迹已凝固,显然是一剑毙命。
他俯身细察那剑痕,眉头不由锁紧——剑锋薄如柳叶,剑气收敛至极,却能精准透心而过,这种手法……他似曾相识,却因记忆残缺,一时想不起是何人所用。
赵志敬凑过来,见是付老二的尸首,眼中闪过一抹愤恨:“可惜没逮住焰玲珑那妖女!不然非扒了她的皮不可!”
尹志平听了,心中一动——他这才想起,交战最初的时候亲手点了焰玲珑的穴道,可刚刚清理战场的时候,妖女踪影全无,要么是她另有奇术脱身,要么……是有人中途出手救走了她。
他瞥了赵志敬一眼,见其神色虽怒,却隐含一丝说不清的复杂,心中暗忖:这赵师兄平日与焰玲珑关系暧昧,他也只是嘴上硬气,如今焰玲珑不在此处,倒也省了诸多尴尬。
老顽童拍了拍尹志平的肩,笑道:“别琢磨了,咱们先去重阳宫,别让月儿等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