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几天,以“稽查奸细、整肃京畿”为名,南北衙的兵士在洛阳两市的各色场所出入频繁。
特别是几家规模较大、背景复杂的赌坊、货栈,被重点“关照”,账目被查,人员被盘问,虽未直接抓人封店,但那架势足以让不少人心惊肉跳。
几家背后有些势力的赌坊老板,托关系递话到某些官员那里,得到的回应却含糊其辞,甚至避而不见。风向变了。聪明人开始缩起脖子,收敛爪牙。
那家“千金散尽”赌坊老板的“暴毙”,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虽未激起滔天巨浪,但沉下去的阴影,让潭底的某些生物感到了不安,开始向更深处隐匿。
就在这表面平静、内里暗流涌动的当口,另一场风波,却在代表帝国最高学府的国子监内,以更公开、更激烈的方式爆发开来。
这场风波的源头,是一封由国子监祭酒孔颖达之孙、国子博士孔纬领衔,十七名博士、助教及近百名监生联名签署的奏疏。奏疏文辞华美,引经据典,但核心意思尖锐如刀:直指当前科举取士与士林风气之“弊”。
“……夫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经史者,士人之根本,礼义之渊薮。然观近年选士,有重‘明算’、‘明法’、‘格物’等末技之倾向。
此等专科,虽云实用,然究其根本,不过器用之学,锱铢之技。朝廷稍开其门,本为广纳贤才,补经义之不足。
奈何功利之心日炽,竟使无数士子弃圣贤之大道,逐锱铢之小利。或埋首于九章勾股,或沉溺于律令条文,或耽玩于奇巧淫技,于《诗》《书》《礼》《易》《春秋》之微言大义,反漠然视之,或浅尝辄止……”
“……长此以往,士不知礼,何以修身?臣不通道,何以治国?朝堂之上,若尽是锱铢必较、工于算计之辈,而无通晓经义、明辨是非之君子,则礼崩乐坏,国之不国,不远矣!
臣等伏请陛下明察,重申‘进士科’为取士之正途,明定其授官、升迁优于诸科。至于明算、明法等科,可存其名,然录取之额,当严加限制,以正视听,以端士习……”
奏疏经由通政司,直抵御前。皇帝李弘览毕,未置可否,只按惯例批了“着内阁并吏、礼、工、户诸部议处”,便将副本发还国子监,同时将原件送至清晖殿,请李贞过目。
这封奏疏如同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文坛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它所抨击的,不仅仅是几门专科,更是近年来随着“格物”之学兴起、铁路修建、工坊新政、市舶司扩张而逐渐形成的某种“重实务、重效益”的社会风向。
更微妙的是,奏疏中虽未明言,但字里行间,隐约将“公主下嫁工匠”、“女子为首辅”等“有乖伦常”之事,与这股“重利轻义”的学风败坏联系了起来。这触动了太多人的神经。
支持者众。尤其是一批以经学传家、自诩清流的官员,以及许多苦读经书多年、将进士及第视为唯一正途的世家、官宦子弟,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和发泄口。
孔纬的学舍一时间门庭若市,赞誉之声不绝于耳,称其“卫道直言”、“振聋发聩”。
国子监内,那些专攻经学的博士、学生,走在路上腰杆都似乎挺直了几分,看向隔壁“明算”、“明法”学舍的目光,也带上了毫不掩饰的优越与批判。
反对的声音同样激烈。革新派官员,尤其是与实务紧密相关的部门,如工部尚书兼内阁大学士赵明哲、户部主持工作的侍郎、以及以明察善断着称的狄仁杰等人,反应尤为强烈。
狄仁杰在接到奏疏副本的当天,便写下驳议,针锋相对:“……孔博士所言,看似持正,实则偏颇。治国如烹小鲜,盐梅相济,方成其味。
经义礼法,国之盐梅,不可或缺;算术律令,工巧营造,亦国之梅盐,岂可偏废?昔太宗皇帝开文学馆,广纳贤才,未闻独重一经。今陛下开专科取士,正为补经义取士之不足,使野无遗贤,各尽其能。
近年来,明算科出身者,于户部理财,条分缕析,国库日丰;明法科出身者,于刑部、大理寺断案,明察秋毫,狱讼渐清;格物之学,更助工部改良器械,开河铺路,利国利民。
此皆‘末技’乎?若此为末技,则何以解民生之困,增国家之利?……若言习专科者皆逐利忘义,则置那些寒窗苦读、欲以一技之长报效国家、改善家境的寒门学子于何地?
难道唯有熟读经书、高谈阔论,方为君子,务实做事者,便成小人?此非求才之道,实乃堵贤之路也!”
赵明哲的回应更为直接,他甚至在一次小范围的部堂会议上,将那份奏疏拍在桌上:“胡说八道!没有算学,如何清丈田亩,收取赋税?没有律法,如何断案决狱,平息纷争?没有格物之学,如何改良织机,修建铁路?
让他们那些只会背书的博士,去算算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