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寒望着她,心头一暖,像冻湖裂开一道细缝,透进微光。在这朝夕倾轧的深宫里,唯有她的眼波,还存着未被权谋浸染的澄澈。
“姜泥,”他眉间微蹙,声音低沉却不设防,“徐啸送来一纸婚约,实则想把刀,架在我大燕的咽喉上。”
姜泥身形微顿,眼波霎时一沉,唇色略淡:“陛下,北凉王的心思,比北境的雾还浓、比冬夜的井还深。若应下这门亲事,怕不是迎进门,而是引狼入室。”
“我明白。”赵寒缓缓吐出一口气,眉宇间沉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决然,“可大燕的百姓,已经熬不住了——再添一分苦,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姜泥垂眸静默须臾,声音轻却稳:“若陛下信得过臣妾,愿亲自奔走,联络旧部、策反边将,哪怕只多拉来一支兵马,也能为和谈多争几分底气,叫北凉王不敢轻易撕破脸。”
赵寒心头一热,唇角不自觉地扬起微弧:“有你在我身侧,这龙椅才不算冷。”
此后数日,朝堂之上风云暗涌。赵寒连番召集群臣议事,字字如凿,句句似锤,砸得满殿文武心神震荡。有人垂首避光,有人频频抬眼,更有人试探着附和几句“以和为贵”,话音未落,已引得四下目光交错,无声较量。
李文则悄然转入暗处,紧盯徐啸一举一动,暗中叩响几扇尘封已久的门扉;姜泥亦不动声色,在宫墙之外织网布线,专寻那些对北凉王早有积怨的藩镇与世家,只为在谈判桌上,替赵寒攥住一枚真正能落地的筹码。
局势越乱,赵寒的心反而越定。他清楚,每一步落子,都在重塑大燕的筋骨。成,则山河重振;败,则万劫难复。他只能快而准,稳而狠。
他坐镇京城,一手理政,一手压局,北凉之事,件件亲断。
那阵子,他几乎未合过眼——奏章堆成小山,茶水凉透再续,饭食端来又冷,常常只扒两口便搁下。眼窝深陷,眼白爬满血丝,下巴上青茬密布,活像一柄被反复淬火、即将崩刃的剑。
“报——急报——!”
一声嘶吼撞开御书房门,侍卫扑跪在地,甲胄铿然作响:“西域使节,求见陛下!”
赵寒眉头骤拧:“来者何人?”
“是……是西域王胞弟,阿史那烈。”
赵寒脊背一绷,心口猛地一坠。阿史那烈?
他面色瞬息数变,眸底翻涌着惊疑、戒备、甚至一丝极淡的忌惮——西域王横压大陆三十年,麾下铁骑所向披靡,连北凉王提起其名,都要压低半分嗓音。他弟弟突至,绝非寻常问安。
“宣。”
门帘掀开,一道修长身影踱步而入。金线绣蟒的袍子裹着清瘦身形,面容温润如玉,笑意谦和。可那双眼睛——黑得发亮,亮得刺骨,像两枚淬了冰的钉子,扎进人骨头缝里。
“臣,见过陛下。”
礼数周全,声调平缓,挑不出半点错处。
赵寒盯着他,指尖在龙案边缘轻轻一叩。这人看似无害,可他后颈汗毛早已悄然竖起。
“赐座。”
“谢陛下。”那人落座,不慌不忙,目光却如刀锋刮过赵寒面庞,寸寸审视,毫无遮掩。
赵寒眯起眼,语气淡得听不出波澜:“贵使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对方一笑,如春风拂面:“奉兄长之命,代致问候,另携厚礼一份,聊表诚意。”话音刚落,他击掌三声。
两名玄甲士卒押着两人踉跄入内——衣衫褴褛,皮开肉绽,脚踝拖着铁链,每挪一步都带出血痕。
“父王——!”
赵寒喉头一哽,瞳孔骤然收缩,脸色霎时褪尽血色。
赵义与秦岚被推搡着跪倒,气息微弱,鬓发斑白,手腕上烙着新鲜的焦痕。
“寒哥儿……”赵义嘴唇抖着,泪混着血往下淌,“你母妃……和我,被他们关在黑牢里半个月,水米未进……多亏你来得及时……”
赵寒浑身一颤,扑上前两步又硬生生顿住,望着秦岚枯槁的脸,喉咙发紧,眼眶瞬间滚烫:“母妃……是儿不孝,害您受此折辱……您等着,儿这就接您回家!”
秦岚抬起枯枝般的手,抹了一把泪,咬牙啐出两个字:“畜生!”
赵寒怒焰轰然炸开,五指攥紧刀鞘,青筋暴起:“你是谁?竟敢凌虐天家至亲?!”
那人慢条斯理摇头:“我并非西域王之弟。阿史那乌斯·达克图,才是我的真名。”
“达克图?”赵寒眉峰一凛,脑中飞速翻检,却无半点印象。
“名字不重要。”他冷笑,刀鞘重重一顿,“你既敢挟持朕的父母,就该料到今日——朕,亲手送你上路!”
话音未落,他已拔刀出鞘,寒光如电,直劈而去!
达克图唇角一扬,笑意森然。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