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七年十二月七日凌晨四点,佩莱斯王宫的铁艺大门缓缓开启。第一批前来吊唁的民众踏着积雪走进庭院,在昏黄的灯光下安静地排成长队。他们中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抱着婴儿的年轻父母,有穿着校服的学生,每个人的手中都捧着一支蜡烛或一束鲜花。
卡罗尔王储站在宫殿二楼的窗前,注视着下方越来越多的人群。天色未明,但烛光已经连成一片闪烁的星河,在积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明亮。
从昨晚开始就有人在这里守夜了。王室总管低声汇报,我们按照陛下的遗愿,没有设置任何障碍,只是安排了必要的安保。
卡罗尔点点头,目光依然停留在那些素未谋面却前来送别的民众身上。他看见一位老妇人将一束冬玫瑰放在台阶前,虔诚地在胸前画着十字;一个年轻男子展开一面略显陈旧的王室旗帜,旗面上还留着历史的折痕;几个孩子把亲手画的卡片塞进铁门的缝隙,上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谢谢您,陛下。
上午七时,天色渐亮。王宫前的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上千人,却依然保持着令人动容的肃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啜泣声和蜡烛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打破了冬日的宁静。
是时候了。卡罗尔转身对家人说。
王室成员们穿着素服,缓缓走出宫殿大门。当卡罗尔出现在台阶上时,人群中响起一阵低语,但很快又恢复了安静。他走向民众,开始与排队的人们一一握手。
陛下教会了我们什么是尊严。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兵紧紧握住卡罗尔的手,眼中含着泪水,一九四四年那个夏天,我就在他的麾下服役。他让我们明白,军人应该为什么而战。
一位中年妇女递上一本泛黄的相册:这是我祖父留下的,里面有一九二七年加冕典礼的照片。我们家族四代人都深受王室的恩泽。
卡罗尔默默地接受着这些真挚的告白,时而点头,时而轻声安慰。在队伍的最后,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引起了他的注意。老人的胸前挂满了勋章,腿上盖着一条印有王室徽章的毯子。
我是莫约卡少校,老人声音颤抖地说,曾在一九四四年八月二十三日那天,奉命保卫王宫。能够再次为陛下站岗,是我的荣幸。
卡罗尔蹲下身,与老人平视:我父亲一定会为你的忠诚而感动。
老人坚定地摇头,是我们应该感谢他。在那个黑暗的年代,他给了我们希望。
与此同时,在布加勒斯特,自发性的悼念活动也在各个角落展开。大学广场上,学生们用蜡烛拼出米哈伊一世1911-2017的字样;革命广场的台阶上摆满了鲜花和照片;就连往日喧嚣的集市也安静下来,商贩们在摊位上悬挂起黑丝带。
正午时分,佩莱斯王宫前的吊唁队伍已经排到了一公里外。王室工作人员不得不临时增设了十个签名簿,但依然供不应求。一位工作人员感慨道:我经历过齐奥塞斯库去世时的场景,但今天的氛围完全不同。那时是狂欢,现在是缅怀。
下午两点,第一波外国吊唁使团抵达。英国查尔斯王子的私人代表送来了女王亲笔签名的悼念信;西班牙王室派来了索菲亚王太后的一位近臣;就连早已废除君主制的奥地利,也派出了哈布斯堡家族的后裔。
米哈伊陛下不仅是罗马尼亚的象征,更是欧洲历史的见证者。法国驻罗大使在吊唁簿上写道,他的离去,标志着二十世纪最后一位重要政治人物的谢幕。
傍晚时分,天空又飘起了雪花。但王宫前的人群不仅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烛光在雪花中闪烁,仿佛万千星辰坠落人间。有人开始轻声哼唱《醒来吧,罗马尼亚人》,很快,歌声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这不是悲伤的挽歌,而是充满希望的赞歌,正如米哈伊一生所倡导的那样。
卡罗尔再次走出宫殿,这次他带来了热茶和毛毯,分发给在寒风中守候的民众。这个举动让人们想起了米哈伊生前的亲民作风,人群中传来阵阵感激的低语。
请保重身体,一位老教师握着卡罗尔的手说,罗马尼亚需要你们家族继续指引方向。
夜幕降临,佩莱斯王宫点亮了象征哀悼的蓝色灯光。在二楼的灵堂里,米哈伊的灵柩安静地停放在鲜花丛中,上面覆盖着王室旗帜。按照他的遗愿,棺木简单朴素,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只有一顶简单的桂冠——象征荣耀而非王权。
卡罗尔在灵前守夜,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窗外,民众的守夜仍在继续,烛光蜿蜒如龙,一直延伸到远方的黑暗中。这一刻,他深深理解了父亲生前常说的那句话:
王冠会失去,但人民永远在心中为你加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