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之前那种破碎、混乱的片段,而是一幅幅清晰得如同亲身经历的画卷。
画卷的开端,是在一处云雾缭绕、仙光普照的宏伟殿堂。
牌匾上用上古仙文书写着三个大字——缘法殿。
一个身穿月白色长老服饰,面容温润儒雅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高台之上,向座下数百名仙界翘楚,阐述着天地间最玄奥的法则。
他的声音,温和而又充满了穿透力,仿佛每一个字都蕴含着天道至理。
“缘,起于微末,而系于苍生。一念善,则结善缘;一念恶,则生恶果。我辈修仙,修的不仅是法力,更是这颗敬畏因果的本心。”
他说话时,嘴角总是带着悲天悯人的微笑,那双眼睛里,仿佛装着整个宇宙的星辰,明亮、深邃,又充满了智慧。
无数仙人,包括一些地位尊崇的仙君,都以一种近乎崇拜的姿态,聆听着他的教诲。
这个男人,是仙界的传奇。
是三界之内,对缘法理解最深的大师。
是无数仙人心中,宛如圣人一般的存在。
他的名字,玄真。
涂山幺幺的意识,被这幅画面狠狠地钉在了原地。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玄真……
那个将万千灵魂当做柴薪,那个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她父母,那个亲手缔造了这片人间地狱的逆缘首领……
竟然……是这样一副模样?
巨大的荒谬感与认知错乱,像一只冰冷的大手,扼住了她的咽喉,让她几乎忘记了呼吸。
也让她暂时忘记了,怀中那具正在变冷的小小身体。
记忆的画卷,还在继续。
她“看”到,玄真为了调解两个仙门之间因资源争夺而产生的宿怨,孤身一人,在两派山门之间静坐七七四十九天,最终用自己的德行与智慧,化解了长达千年的仇恨。
她“看”到,玄真在凡间游历,见到一对因误会而分离的爱侣,他只是轻轻一笑,拨动了虚空中一根凡人看不见的线,那对爱侣便在下一个街角重逢,相拥而泣。
他所做的一切,都像是一个真正的“天缘神女”该做的事。
慈悲,智慧,维护着世间一切美好的“缘”。
那他……为什么……
不等涂山幺幺想明白,画面陡然一转!
那是在威严肃穆的凌霄宝殿。
高坐于九天之上的昊天仙帝,下达了一道冷酷的法旨。
为了阻止一个古老预言中“将会为祸三界”的魔胎降世,仙界将遵循天道启示,抹去一个与魔胎有着血脉关联的,与世无争的凡人国度。
宁可错杀百万,不可放过一个。
这,就是天命。
玄真第一次,在昊天仙帝面前,露出了激动的神情。
他据理力争,声音不再温和,而是充满了恳切与焦急。
“陛下!缘法并非定数!即便有恶兆,也定有善缘可解!怎能因一个虚无缥缈的预言,而屠戮百万无辜生灵!此举,才是真正的逆天啊!”
然而,宝座上的仙帝,只是用一种没有感情的眼神,俯视着他。
“玄真,你对缘法钻研过深,已生心障。天道无情,方能至公。此事,不必再议。”
那一刻,涂山幺幺清晰地“看”到。
玄真那双原本盛满星辰的眼眸里,所有的光,都熄灭了。
他缓缓地,深深地,弯下了腰。
“臣……遵旨。”
当他再直起身时,他依旧是那个温润如玉的玄真长老。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碎了。
他脸上的悲悯,变成了一张完美的面具。
面具之下,是死寂的灰烬。
最后一幅画面,是在缘法殿的最深处,一间除了玄真无人能进入的密室里。
玄真独自一人,站在一面巨大的,映照着三界众生百态的因果水镜前。
他看着水镜中,那个凡人国度,在天兵天将的“天罚”之下,化作一片火海,生灵涂炭。
他看着那些被他亲手调解过的仙门,为了争夺一个新的秘境,再次反目成仇,血流成河。
他看着那些被他祝福过的爱侣,最终还是因为凡尘俗世的种种,而彼此怨怼,形同陌路。
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脸上那张完美的面具,开始出现裂痕。
“呵呵……”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一开始还很轻,渐渐地,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
“哈哈哈哈哈哈!”
“天道无情?天道至公?”
“腐朽!这一切,都早已腐朽不堪!”
他的面容,在狂笑中,开始扭曲。
那温润的五官,变得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