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记于庚戌年五月初九
一、福利院的灰尘
江州市社会福利院早已搬迁。老院址在城西的梧桐街上,现在是一家民办幼儿园。新院址在开发区,五层白色建筑,整洁但冰冷。
晓鹏提前打了电话,接待他的是档案室的一位中年女管理员,姓吴,戴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1990年的收养档案?”吴管理员翻开登记簿,“庚午年……让我看看。那年的纸质档案还没完全数字化,可能要找一会儿。”
她带晓鹏穿过走廊,来到地下室档案库。铁门推开,一股陈年纸张和防虫剂的味道扑面而来。房间很大,一排排铁架上堆满了牛皮纸档案盒,上面贴着年份标签。
“这边是80年代末到90年代初的。”吴管理员指着一排架子,“收养档案按年份和编号排列。你说你的收养日期是庚午年六月初七?”
“是。”晓鹏报出自己的全名和收养日期。
吴管理员爬上梯子,在架子上寻找。晓鹏站在下面,看着这个装满无数人命运的房间,忽然感到一阵眩晕。这里每个档案盒里,都是一个孩子的人生起点——有的是弃婴,有的是孤儿,有的是被送养。他们从这里出发,走向不同的家庭、不同的人生。
“找到了。”吴管理员抽出一个深蓝色的档案盒,爬下梯子,“庚午年收养卷,编号47-90。”
盒子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十个牛皮纸档案袋,按姓氏拼音排列。吴管理员找到“万”字开头的那一份,抽出来递给晓鹏。
“按规定,你只能看自己的档案,不能带走,不能拍照。可以复印部分内容,但要登记。”
晓鹏点头,手有些颤抖地接过档案袋。很轻,但感觉沉重。
他坐下,打开档案袋。里面文件和养父母家那份差不多,但多了一些福利院内部的记录:
- 入院登记表:1990年2月18日(农历正月廿三)凌晨,市二院值班护士发现男婴于医院门口,襁褓内有出生日期纸条(庚午年正月初三,1990年1月29日)、玉坠一枚、奶粉一袋。婴儿健康状况良好,约满月大小。
- 体检记录:入院后体检,一切正常。
- 暂命名:福利院给孩子取名“江小庚”(江州市福利院,庚午年)。
- 领养申请记录:1993年5月,万建国、李秀英夫妇提交领养申请。
- 领养评估报告:家庭环境良好,经济条件中等,无子女,符合领养条件。
- 领养手续完成:1993年7月15日(农历六月初七)。
晓鹏仔细看每份文件。在入院登记表的“备注”栏,有一行小字:“送院人未露面,按铃后离开。门口监控模糊,未见清晰面容。”
没有“婉如”这个名字。
他翻到最后一页,是几张照片的复印件。第一张就是他在养父母家看到的那张——年轻女人抱着婴儿。但这里的版本更清晰,背面有手写备注:“疑似送养人?存疑。”
“吴管理员,”晓鹏指着照片,“这张照片,福利院当年调查过这个女人吗?”
吴管理员凑过来看了看:“哦,这张啊。我有点印象。这女人不是送孩子来的人——至少不完全是。”
“什么意思?”
“这照片是孩子入院后第三天拍的。”吴管理员回忆着,“老档案里好像有记录……你等等。”
她又爬上梯子,在另一个架子上翻找,几分钟后拿下来一个薄薄的文件夹。
“这是当年的调查笔记,非正式记录。”她打开文件夹,里面是手写的笔记,字迹潦草。
晓鹏看到一段:“1990年2月21日,一女子来院,称是孩子亲戚,要求探视。未提供身份证明,情绪激动。护士长接待,女子称‘只想看看孩子好不好’,获准隔窗观看。女子观看约十分钟,流泪不止,未留姓名离开。护士长描述:女子二十余岁,身高约一米六,瘦,穿灰色外套,眼角有泪痣。次日该女子托人送来奶粉两罐,附字条‘请好好照顾他’,署名‘一个罪人’。”
泪痣。和梦里一样。
“后来呢?”晓鹏问,“她再来过吗?”
“笔记里还有。”吴管理员翻页,“1990年3月至5月,该女子每月来一次,都是隔窗看孩子,每次带些婴儿用品。护士长曾试图与她交谈,但她避谈身份,只说‘看他长得好,我就安心’。”
“1990年6月后,不再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