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亦开始接受一些采访。她始终没有提及自己的真实经历,只说“灵感来自地方志记载和家族口述史”。但她在一次采访中说了一段让我动容的话:
“很多人问,苏婉清如果活到今天会怎样。我想,她可能就是我——是每一个在焦虑中写稿的女作者,是每一个在职场挣扎的普通女性,是每一个在深夜怀疑自己够不够好的女孩。她没有死,她化成了我们骨血里那种不服输的韧性。当我们为权益发声时,当我们选择不婚或晚婚时,当我们坚持写作、画画、做任何被说‘不适合女性’的事情时,苏婉清就在我们身上重生了。”
这番话被广泛转发。有读者说:“看完小说没哭,看这段话哭了。”
终章:春分
己酉年三月初九,春分。昼夜等长,阴阳平衡。
小亦的新书发布会下午举行。地点选在一家有百年历史的女校旧址改建的书店。来的读者很多,女性占八成,从十几岁到七八十岁。有女孩拿着书请小亦签名,说:“我给我奶奶也买了一本,奶奶说,她姑姑就是旧时代困死的。”
发布会后,小亦和我坐在书店天井里喝茶。春日的阳光斜照,玉兰花开得正好。
“明天我要去上海出差。”小亦说,“第一次去。我想带点东西。”
她从包里取出一个小锦囊,倒出那枚已经变得温润的铜钥匙。
“我想去外滩,对着黄浦江,告诉她:‘你看,这就是你想象中苏清会看到的灯光。’然后把这枚钥匙扔进江里——不是丢弃,是送它去该去的地方。钥匙完成了使命,该自由了。”
我点头:“很好的仪式。”
我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阳光移动,照亮她掌心的钥匙纹路——现在几乎看不见了。
“你的生活真的回归正常了吗?”我问。
小亦想了想:“正常,但不一样了。以前我会为设计稿不过关焦虑好几天,现在会想:苏婉清连展示作品的机会都没有,我能被甲方挑刺已经是进步。以前害怕孤独,现在觉得,能享受孤独也是自由的一部分。”她笑了笑,“她给了我一种历史的纵深感——我的小烦恼放在百年尺度上,轻如尘埃。但我的小快乐,却是无数个她梦寐以求的日常。”
“还会梦见她吗?”
“偶尔。但不是噩梦了。”小亦望向天井上方的天空,“有时梦见她穿现代衣服,在图书馆查资料,在咖啡馆写东西,对我笑笑,然后消失在人群里。醒来时心里暖暖的。”
春风吹过,玉兰花瓣飘落,落在我们的茶杯旁。
“寒,谢谢你陪我这几个月。”小亦认真地说,“没有你这个记录者,我可能撑不过来,也可能这段经历就随风散了。”
“我是记录者,但也是朋友。”我举起茶杯,“为苏婉清,为你,为所有留下或未留下名字的女性。”
我们以茶代酒,一饮而尽。
尾声
三月初十,小亦飞往上海。晚上她发来照片:外滩灯火辉煌,江面倒影璀璨如星河。她手心里躺着那枚钥匙,背景是东方明珠塔。
配文:“她应该看见了。”
第二天,她告诉我,钥匙在江心落水时,掌心的纹路彻底消失了。不是突兀消失,是像墨迹遇水,慢慢化开,直至不见。皮肤上没有任何痕迹,仿佛从未有过那道印记。
“最后一点联系也解除了。”小亦在电话里说,声音平静,“她现在完全自由了。我也是。”
四月,《井中影》影视版权正式签约。小亦参与编剧,坚持要求保留苏婉清手稿中的诗句和小说片段,作为剧中的关键道具。
五月,小亦升职为设计部主管。她在新办公室窗台上养了一盆兰花。
六月,她开始写第二本小说,这次是完全原创的现代女性故事。但她说,笔下每个女性角色深处,都有一点苏婉清的影子——“那种即使在黑暗中也要开花的倔强”。
而我,在整理完这卷《井中影》的所有记录后,将它们封存在档案盒里。盒子上贴的标签写着:
“第四十六卷:井中影
时间:戊申年冬月至己酉年春
性质:个体记忆与历史记忆的共振记录
状态:已完结,共鸣永存”
有时夜深人静,我会翻开小亦送我的那本《井中影》纸书,读到最后几行:
“……井被填平,巷子改建,梧桐树砍倒。所有物理痕迹都会消失。
但每当有女子在深夜写字,每当有姐妹彼此扶持,每当有母亲告诉女儿‘你可以成为任何人’——
苏婉清就活过来一次。
她不在井底。
她在所有望向月亮的眼睛里。”
合上书,我总会想起腊月初六那夜,月光下两个时空的女性并肩而坐的幻影。那不是鬼故事,是人类记忆深处最温柔的幽灵——那些未被听见的声音,终于等到了回声。
而小亦,她不再被梦境困扰,却永远地多了一个历史的姐妹。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