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讨论到深夜。最终方案结合了陈教授的神经反馈疗法和陆老的建议:明天开始,小亦在陈教授的实验室进行脑电图监控下的诱导梦境。我将作为观察员和锚点在场,通过预设的语音提示(她戴骨传导耳机)和生理信号监测(心率、皮电),尝试在她进入梦境后,引导她寻找苏婉清的意识核心。
同时,陆老将根据小亦描述的苏宅细节,尝试在地方志和老地图中定位可能的真实地点。如果井真的存在,我们需要知道它的确切位置。
而小亦自己,则要开始一项特殊的准备:写一封信。
“给苏婉清的信?”
“嗯。”小亦在笔记本上写下标题,“如果我能遇见她,我想告诉她一些事。关于她死后的世界,关于女性可以拥有的选择,关于她的挣扎不是徒劳的……还有,我想问她的问题。”
这个计划漏洞百出,依赖大量假设,且风险极高。但这是我们目前唯一主动的出路。
第五夜·交错
当晚,小亦再次入梦。但这一次,梦境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结构。
她“醒来”时,发现自己同时处于三个场景中:
意识的一部分在苏婉清十四岁的房间里,看着窗台上的枯兰;
一部分在女子师范学校的宿舍,收拾着去上海的行李;
还有一部分……在井里。
“不是溺水的井,而是一个抽象的、黑暗的、悬浮的空间。”小亦第二天描述时,手势在空中比划,“我能感觉到水的压力,但又能呼吸。眼前有光点闪烁,像星星,又像记忆碎片。”
在三重意识中,她尝试做陆老建议的事:主动呼唤。
(在十四岁的房间里)她对着镜子低语:“苏婉清,如果你能听见,我是小亦。我来自很久以后的世界。”
镜中的少女眨了眨眼——不是小亦控制的眨眼,而是自主的、回应性的动作。然后,镜子表面泛起涟漪,像水面。
(在宿舍里)她停下收拾行李的手,在纸上写下:“你想去上海吗?还是你有别的愿望?”
笔迹开始变化,从她习惯的简体横排,慢慢变成竖排繁体:“欲得自由,然不知自由何状。恐离狼窝,入虎穴,女子独行,步步维艰。”
(在井中空间)她向着光点游去,听见声音——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进入意识的:
“……累……好累……下沉很轻……向上很重……”
小亦回应:“你可以停下来。不必一直下沉。”
“……有人……在说话……谁……”
“我是小亦。我在井外,在百年之后。我看见了你的人生。”
那些光点开始聚合,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十六岁的苏婉清,穿着投井那夜的湿衣,头发贴在苍白的脸上,眼睛空洞。
“百年……之后……”人形的嘴唇没有动,但声音在空间中回荡,“那么……吾已死……”
“你死在1926年的井里。但你的记忆活着,我在梦里经历着你的过去。”
人形微微颤抖:“所以……那些可能的……逃走的梦……是真的可能吗……”
“在我的世界里,女性可以读书、工作、选择婚姻、独自生活。虽然依然艰难,但法律赋予我们平等的权利。”小亦(在三个场景中同时)说,“苏婉清,你想要的自由,在百年后,是很多女性可以拥有的日常。”
人形沉默了很久。光点在她周围旋转,像泪水,又像星辰。
“那……便好……”声音变得微弱,“至少……有人知道……吾曾想活……”
“不只是知道。”小亦感到一阵强烈的情感涌上,“我想记住你。想把你的故事写下来,让更多人知道,在旧时代,有一个叫苏婉清的女孩,她想要自由,她尝试反抗,她值得被纪念。”
人形抬起手——那只手半透明,由无数细小光点组成——似乎想触碰什么。
“……汝为何……愿为吾做此……”
“因为我在你的记忆里,看见了我自己的恐惧和渴望。”小亦回答,“因为所有女性的命运在深处相连。因为记住你,也是记住我们曾经多么不自由,以及我们走了多远才走到今天。”
光点人形开始消散,像被风吹散的萤火。但在完全消失前,声音最后一次响起,这次清晰了许多,带着某种释然:
“……谢……谢汝……腊月初六……井影重合之时……若汝仍愿……可再见……”
梦境结束。
小亦醒来时,天还没亮。她打开灯,检查身体:脖颈上的勒痕依然在,但颜色似乎淡了一些。而右手掌心,钥匙印记的边缘,出现了一圈细小的、银色的光点——就像梦里那些组成苏婉清人形的光点。
她给我打电话时,声音里有哭腔,但更多的是某种奇异的平静:
“寒,我见到她了。她知道自己死了。她……很悲伤,但好像……也轻松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