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鸦站在工作台前,背对着他们。
“我一直在监控陈山河的术后数据。”他没有转身,“也监控了你们在花园里的对话,以及……你们短暂的‘项圈摘除’行为。”
全息屏亮起,显示出苏沉舟摘掉项圈那三十秒的监控画面——虽然火种库的扫描不可见,但生理监测数据显示他的脑波模式出现了剧烈变化。
“我知道你们在找什么。”白鸦转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银色立方体,“地下记忆库。或者说……‘文明标本馆’。”
他把立方体放在工作台上。
立方体表面浮现出流动的数据流,仔细看会发现那是无数记忆片段的缩略图——痛苦的面孔、崩溃的瞬间、被删除前的最后挣扎。
“我确实备份了所有删除的记忆。”白鸦承认了,“但不是为了二次利用,而是为了……‘埋葬’。”
他调出一个全息地图。
地图上标记着整个苗圃世界的地理结构,其中七个点被高亮标出,分布在不同大陆。每个点旁边都有标注:记忆坟场a 至 记忆坟场η。
“绿洲盟在全球有七个主要设施。”白鸦说,“每个设施下方都有一座记忆坟场。我们定期将积累的记忆数据压缩封装,运往这些坟场,进行永久封存。封存方式不是简单的物理隔离,而是用特殊的量子锁技术,让这些记忆陷入时间停滞状态——既不会消散,也不会对外界产生影响。”
“为什么要这么做?”金不换问。
“因为我也不确定‘彻底删除’是否正确。”白鸦第一次露出疲惫的神情,“我是记忆学家,我知道记忆对人格的构建有多重要。大规模删除记忆可能带来的长期风险……我比谁都清楚。但当前的文明存续压力,又迫使我们不得不这样做。”
他坐下来,揉了揉眉心:
“所以我想了个折中方案:表面上推行记忆净化手术,帮助人们‘轻装上阵’。但所有被删除的记忆,我都秘密备份,封存在坟场里。如果未来有一天,文明稳定了,人类有能力承载这些痛苦了……这些记忆可以被重新唤醒、归还。”
苏沉舟盯着他:“你告诉过那些手术者吗?他们的记忆没有被销毁,只是被‘埋葬’了?”
“……没有。”白鸦移开视线,“因为如果告诉他们‘记忆还在’,手术的心理效果会大打折扣。人们需要相信‘彻底解脱’,才能获得真正的疗愈。”
“所以你在欺骗他们。”
“我在给他们一个活下去的机会!”白鸦突然提高音量,“苏沉舟,你去过前线吗?见过那些因为记忆创伤而崩溃的战士吗?他们抱着头缩在战壕里,一遍遍重复亲人的名字,连扣动扳机的力气都没有。而敌人不会等他们‘慢慢疗愈’!”
工作台上浮现出战场录像:
一个年轻士兵跪在废墟里,手里抓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那是他妹妹的玩具。他反复念叨“我答应过要保护你”,完全无视逼近的骨兽。最后他被同伴打晕拖走,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试图自杀。
“对这个士兵,你有两个选择。”白鸦说,“第一,让他带着这份记忆继续战斗,结果很可能是他和队友一起死。第二,删除他关于妹妹的记忆,让他变成高效的战斗单位,活下去的概率提升十倍。你选哪个?”
苏沉舟沉默。
“我选第二个。”白鸦自己回答,“然后我会把他的记忆小心备份,封存在坟场里。如果有一天战争结束,如果他活到和平时代,我会想办法还给他——也许那时他已经有了新的家庭、新的羁绊,那段记忆不再会击垮他,而只是人生的一部分。”
他站起来,走到苏沉舟面前:
“你以为我在驯化人类?不,我在给文明争取时间。用暂时的遗忘换取生存机会,等危机过去,再慢慢找回完整的自我。这有什么错?”
这个论点很有说服力。
连金不换都陷入了思考——如果遗忘真的是过渡期的必要策略,如果记忆最终能被归还……
但苏沉舟摇了摇头。
“有两个问题。”他说,“第一,你如何保证未来会‘归还’?如果掌权者发现,一个没有痛苦记忆的群体更易于管理,他们为什么要恢复这些记忆?第二,也是更关键的——”
他指向全息地图上的记忆坟场:
“这些坟场的位置,为什么恰好与青帝盟的‘文明观测站’坐标重合?”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冻结。
白鸦的表情凝固了。
苏沉舟调出火种库中存储的数据——那是从祂的残骸中解析出的星图,标注了青帝盟在苗圃世界设置的三千七百个观测站位置。他将星图与记忆坟场地图重叠。
七个坟场,全部落在观测站的误差范围内。
“不是巧合,对吧?”苏沉舟盯着白鸦,“绿洲盟的技术来源……根本不是旧时代的记忆科学研究,而是青帝盟的‘文明驯化协议’。你们在无意中,成为了他们实验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