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绿洲盟的标准流程,这段时间他会在“疗愈花园”度过——一个模拟旧时代自然景观的室内生态区,有全息投影的阳光、人工溪流、以及释放镇静信息素的植物。
苏沉舟要求陪同观察。
白鸦同意了,但条件是他们必须全程佩戴神经抑制项圈,且不能与陈山河进行“可能触发旧记忆关联”的对话。林清音被指派为监督员,她随身携带一个脑波监测仪,一旦检测到异常波动就会介入。
疗愈花园位于穹顶东翼。
这里的设计刻意模仿了灾变前的城市公园:鹅卵石小径、长椅、开满全息花朵的花坛。甚至有模仿鸟鸣的音响系统,只是声音过于规律,缺乏真实鸟类的随机性。
陈山河坐在一张长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他的姿态放松,眼神平静地欣赏着“景色”。当苏沉舟三人走近时,他抬起头,露出礼貌的微笑:“你们是今天新来的访客吗?我是陈山河,刚刚完成记忆净化手术。”
他完全不记得几小时前的相遇。
“我们是医疗观察团队。”苏沉舟在长椅另一端坐下,抑制项圈让他的声音保持平稳,“想了解您术后的适应情况。”
“很好,非常好。”陈山河喝了一口茶,“感觉像是……卸下了背负多年的重担。以前我总在两个时代之间拉扯,现在终于统一了。我是新纪元的人,应该按照新纪元的法则生存和思考。”
他的用词精准,逻辑清晰。
金不换假装检查花园的环境监测数据,暗中观察陈山河的微表情。艾文则在扫描空气中的信息素成分——她发现其中混合了轻微的认知强化剂,能提升对新身份认同的接受度。
“您还记得灾变前是做什么的吗?”苏沉舟问。
林清音立刻警告:“请不要——”
“没关系。”陈山河抬手制止她,“我记得。我是哲学教授,研究方向是伦理学和文明变迁。但这些知识现在已经转化为‘对旧时代错误认知的案例分析素材’。我正在写一篇论文,论证旧时代个人主义伦理如何导致文明在面对危机时缺乏集体行动力。”
他说这些时,语气像在讨论别人的事。
“您不觉得遗憾吗?”苏沉舟继续试探,“那些您曾经深信的理念……”
“理念应该服务于文明存续。”陈山河的回答标准得像教科书,“当环境改变,理念也必须进化。旧时代的理念是基于资源丰裕、威胁有限的假设,已经不适用了。执着于它们不是坚守,是愚蠢。”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说实话,我现在回想那些理念,感觉不到任何情感波动。它们就像数学公式一样,正确或错误只取决于前提条件。这让我思考问题更高效了。”
抑制项圈下,苏沉舟右腕的火种库传来刺痛。
一段全新的记忆碎片正在形成——来自陈山河刚刚说的这段话。但这段记忆不是“他说的内容”,而是“他说这些话时,潜意识深处残留的一丝茫然”。那丝茫然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几乎瞬间就被认知强化剂扑灭,但火种库捕捉到了。
与此同时,怀中的银色球体也在发生变化。
球体内的上万份破碎记忆,在感应到陈山河这个“新鲜案例”后,开始出现异常活跃。它们互相碰撞、融合,试图形成一个更大的意识聚合体。苏沉舟能感觉到,球体的温度在升高,重量在增加。
“您对未来有什么计划?”金不换插话问道。
“我申请加入绿洲盟的伦理委员会。”陈山河说,“用我的专业知识,帮助更多人做出理性的选择。记忆净化不应该被视为‘失去’,而是‘进化’的必要步骤。我们需要一个更轻盈、更高效的文明,才能在这个残酷的世界生存下去。”
他说“轻盈”这个词时,语气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解脱?
林清音的监测仪突然发出轻微的提示音。她低头查看,皱眉:“陈教授,您的杏仁核区域有轻微活动。您在回忆什么吗?”
陈山河愣了愣,抬手按了按太阳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到一个旧时代的寓言故事。关于一个国王命令全国臣民忘记痛苦,最后国家变成了一群快乐但愚蠢的绵羊。”
“那是《遗忘之诏》的寓言。”林清音快速操作监测仪,“属于应该被删除的‘反净化叙事’。我现在为您注射镇静剂,抑制这段记忆的复苏。”
她从医疗箱取出注射器。
陈山河没有反抗,平静地伸出手臂。但在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苏沉舟看见他的瞳孔微微收缩——那是人类面对侵入性医疗的本能反应,但仅仅持续了零点几秒就消失了。
镇静剂生效很快。
陈山河的眼神重新恢复平静:“抱歉,让各位见笑了。残留记忆偶尔会反扑,但都在控制范围内。我相信再过几天,这些‘幽灵’就会彻底消失。”
他站起身:“我有点累了,想回房间休息。各位请自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