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园凉风。”艾尔念出第三个名字。
这一次内森没有眨眼。他的眼睛睁着,睁得很大,瞳孔里映着艾尔的影子,映着法杖上的光,映着远处那片蓝得不像真的天空。但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空洞,是一种刻意的、用力的、把所有东西都压下去的、什么都没有。
艾尔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到斯内普面前。
斯内普还跪在地上。他的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腕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折着,肿得像一只熟过头的李子。他的头低着,灰白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血从他身上好几个地方同时流下来,在膝盖下面的碎石上汇成一小片,暗红色的,粘稠的,在晨光中闪着油腻的光。
他的呼吸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但他的肩膀在抖——不是那种剧烈的抖,是那种细微的、持续的、像一根被风吹了太久的弦的抖。那抖动从他的肩膀开始,顺着脊椎往下传,传到腰,传到腿,传到膝盖,传到撑着地的那只手。那只手的指节白得像要碎掉,指甲掐进碎石缝里,把几颗小石子嵌进了指甲盖下面的嫩肉里。
艾尔蹲下来,和他平视。
斯内普的头发垂在脸前,灰白色的,沾了血,沾了灰,一缕一缕的,像一道破旧的帘子。透过那道帘子,能看见他的脸——苍白的,瘦削的,颧骨高高地凸出来,脸颊深深地凹进去。他的嘴唇是灰白色的,干裂的,上面有七八道细小的口子,每道口子里都渗着一颗细小的血珠。他的鼻梁上有两道擦伤,是碎石硌出来的,伤口很浅,但沾了灰,灰和血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脏兮兮的灰褐色。
他的眼睛闭着。
不是昏迷的闭,是那种不想看见任何东西的闭。眼皮很薄,能看见下面的眼球在微微转动,像一个人在梦里追着什么东西,追了很久,追了很远,但永远追不上。
“斯内普。”艾尔叫他。
没有反应。眼皮还在动,呼吸还是那么浅,肩膀还是那么抖。好像这个名字不是他的,好像叫他的人不是叫他,好像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一个叫斯内普的人。
“斯内普。”艾尔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但还是很轻,轻得像一个人在叫一个睡着的人,怕吵醒他,又想叫醒他。
这一次,他的眼皮动了一下。只是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然后就不动了。
“你知道那些人在哪里吗?”艾尔问。
斯内普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只是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也许是“知道”,也许是“不知道”,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嘴唇在干燥的晨风中裂开了一道新的口子,渗出一颗新的血珠。
艾尔看着那颗血珠。看着它从口子里渗出来,聚成一颗小小的、圆圆的、红得发亮的珠子,顺着嘴唇的纹路往下淌,淌过嘴角,淌过下巴,滴在碎石上。啪嗒。很轻,轻得像一个人在心里说了一个字。
“希尔薇·阿特拉。”艾尔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念一个咒语。“她在哪里?”
斯内普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猛地睁开,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睁开,像一个人从很深的水里浮上来,先看见光,再看见水面,再看见岸,再看见岸上站着的人。他的瞳孔在阳光中收缩了一下,虹膜的颜色在晨光中显得很浅,浅得像冬天的天空被冻住了,冻成一块透明的、薄薄的冰。
他看着艾尔。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求生欲。只有一种东西——疲惫。一种深入骨髓的、刻进灵魂里的、连死亡都无法缓解的疲惫。但在这疲惫的底下,在这片灰蒙蒙的、空荡荡的、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一样的东西底下,有什么在动。
很慢。很沉。很小心。
像一条冬眠的蛇,在春天到来的时候,慢慢地、试探性地、一点一点地醒过来。
“我不知道。”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枯草上掠过。但他的嘴唇在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没有抖。一个字都没有抖。
艾尔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那层薄薄的冰,看着那层冰下面那个在动的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良心,也许是记忆,也许是某种比良心和记忆更顽固、更愚蠢、更不该存在的东西。但他知道,那东西在。它在那里,在这个浑身是血的、断了手的、快要站不住的少年的眼睛底下,像一颗被压在石头下面的种子,等了三年,等着一场雨。
“你知道。”艾尔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像一个人在说一件他已经确定了的事情。
斯内普没有说话。他的眼睛还在看着艾尔,但那层冰——那层薄薄的、透明的、像冬天的天空被冻住了的冰——裂了一道缝。很细,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但那道缝在那里,在虹膜的最边缘,在瞳孔的最深处,像一面被人用石子砸了一下的镜子,裂纹从砸中的地方向四周扩散,一点一点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