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法挣扎,无法呼喊,甚至连思考都在迅速变得模糊、黑暗。
“不……不要……前辈……饶……”
最后一点意识消散前,他似乎听到自己喉咙里挤出了几个模糊的音节,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么。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和永恒的寂静。
吴升静静地看着手中这具迅速失去所有生机、所有力量、所有存在痕迹的躯体。
一品巅峰的司主,在他手中,与那些池塘中等待投喂的锦鲤,似乎并无本质区别。
他松开手。
邱望远的身体并未坠落,而是在脱离他手掌的瞬间,如同经历了千万年的风化,无声无息地崩散开来,化为最细微的、灰白色的尘埃,在月光和灯火的照耀下,纷纷扬扬。
吴升伸出手,虚虚一抓。
那些飘散的尘埃仿佛受到无形之力的牵引,迅速朝他掌心汇聚、压缩、凝练。
几个呼吸之后,他摊开手掌。
掌心之中,静静地躺着十几颗灰白色、散发着奇异微光的鱼食。
这鱼食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粗糙。
吴升走到池塘边,那些肥硕的锦鲤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再次聚集过来,仰着头,嘴巴开合,等待着投喂。
他拈起一颗鱼食,屈指一弹。
鱼食落入水中,并未沉底,而是缓缓溶解,释放出淡淡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灰白色光晕。
一条最肥大的红白锦鲤猛地窜出,一口将那光晕连同周围的水流吸入口中。
刹那间,这条锦鲤身体微微一震,身上的鳞片似乎更加鲜亮了几分,游动的姿态也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灵性,虽然依旧懵懂,但却仿佛被注入了某种本源的东西。
吴升面无表情,将手中剩余的十几颗鱼食,一颗一颗,均匀地弹入池塘各处。
肥硕的锦鲤们争相抢食,水面再次泛起涟漪。
月光依旧温柔,荷香依旧清幽,丝竹之声隐隐从远处廊下传来。
一切仿佛都没有改变,只是池塘边,少了一个喂鱼的人,多了一个,看鱼的人。
……
司主府邸,外围。
一名身着青衣的侍从,正引着一位身着华服面带忐忑之色的中年修士,穿过层层回廊,朝着内院走去。
这中年修士修为不弱,已有二品境界,但此刻却显得有些紧张,额角甚至隐有汗珠。
他是道藏府另一片区域的一位行走,姓赵,此次前来,是向邱望远司主递交一份重要的区域巡查报告,并……顺便打点一番,为自己明年晋升执令之事,提前铺路。
领路的青衣侍从,正是白日里向邱望远通报沈从武和吴升之事的那位。
他显然很享受这种引领求见者的感觉,尤其是在这些平日里也算个人物的行走面前,更显得自己地位特殊。
“赵行走,您放宽心。我们司主大人虽然平日里威严些,但最是赏罚分明,体恤下属。”
青衣侍从脚步不停,嘴上却说着话,语气中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意味,“您这份报告若是扎实,又懂得……嗯,进退之道,司主大人定然会记在心里的。明年晋升之事,想必也会顺遂许多。”
赵行走连忙赔笑,悄悄塞过一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低声道:“有劳王管事提点,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请王管事在司主面前,多为赵某美言几句。”
青衣侍从熟练地将储物袋纳入袖中,掂了掂分量,脸上笑容更盛,语气也热络了几分:“赵行走太客气了。”
“您放心,司主大人这会儿心情正好,在后院喂鱼赏荷呢。”
“您待会儿见了,恭敬些,机灵些,保管无事。”
赵行走连连点头,心中稍定,但依旧紧张。
他可是听说这位邱司主胃口不小,自己这次准备的心意虽然丰厚,但不知能否入得了对方的法眼。
两人说着,已穿过最后一道月洞门,来到了那处荷花庭院的外围。
丝竹之声更加清晰,荷香也更加浓郁。
“司主就在前面池边,赵行走请随我来。”
王管事示意赵行走稍候,自己先快走几步,转过一片假山,朝着池塘边望去,准备先行通报。
然而,假山之后,荷花池边,只有琉璃灯盏静静照耀,池中锦鲤悠然游动,荷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却不见邱望远的身影。
“咦?”王管事一愣,司主大人呢?方才不还在这里喂鱼听曲吗?侍女呢?怎么也不见了?
他心中疑惑,快步走到池塘边,四下张望。亭台楼阁,回廊水榭,皆不见邱望远的踪影。
只有池塘中那些肥硕的锦鲤,因为他的靠近,又聚集过来,以为又有吃的,嘴巴一张一合。
“这些鱼,倒是被大人喂得真他娘肥啊……”
王管事看着那些滚圆的锦鲤,下意识地嘀咕了一句,随即又觉得不妥,连忙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