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七十二章 行事谨慎(2/2)
身,嘟囔着“再饮一坛”,又沉入酣梦。毛兴脸色铁青。他记得出发前,自己反复叮嘱:“酒可御寒,不可多饮!军纪如山,谁敢醉卧,斩立决!”可这些兵痞,竟在行军途中,当着他的面开坛痛饮!更诡异的是,他自己明明也饮了两碗,为何毫无醉意?那碗参汤……难道……他猛地抬头,望向远处山脊——一道灰色人影正伫立其上,衣袂翻飞,手中长枪斜指苍穹,枪尖一点寒星,遥遥对准此处。是晋军斥候!毛兴心头剧震,拔刀欲呼,却见那身影忽然抬起手臂,朝他缓缓做了个手势:拇指向下,狠狠一划。——杀无赦。毛兴浑身血液霎时冻结。他不是怕死,而是怕死得糊涂。这荒山野岭,千名精锐如猪狗般酣睡,而敌军就在咫尺之外……这绝非巧合!是谁泄了军情?是谁动了酒?是谁……在算计他?就在此时,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十余骑冲破薄雾,为首者玄甲红缨,正是慕容农!他勒马于毛兴身前,抱拳朗声道:“毛使君!我家主上感念昔日恩义,特命末将前来接应!请速随我军入元氏休整,共抗晋贼!”毛兴盯着慕容农身后那支肃杀如铁的骑兵,又回头瞥了眼满地沉睡的部下。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如砂纸摩擦,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多谢。”慕容农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扬鞭指向东南:“使君请!”毛兴翻身上马,缰绳勒得指节发白。他不敢回头看那些熟睡的士兵——仿佛一回头,就会看见自己亲手点燃的烈火,正沿着并州的山河,熊熊烧向那个叫王谧的男人。而此刻临淄府邸深处,王谧正俯身于一方漆案前。案上铺开的并非军图,而是一卷泛黄帛书,墨迹古拙,赫然是《齐民要术》残卷。他指尖蘸了朱砂,在“酿酒法”一页旁批注:“醉仙散配伍,当减三分葛根,增半钱五味子,醒后不致呕逆,更易惑人。”门外脚步细碎,桓秀掀帘而入,裙裾拂过门槛,带来一缕幽兰清气。她手中托着一只青瓷小碟,盛着几枚琥珀色蜜饯。“尝尝?”她将碟子推至王谧手边,“琅琊新制的梅子酱,酸甜刚好。”王谧拈起一枚放入口中,酸意沁齿,甜味随后漫开,竟奇异地压下了喉间那抹挥之不去的苦涩。“好。”桓秀却未笑,只静静凝视他:“你算尽天下,可算过自己?”王谧抬眸。“毛兴入了元氏,慕容垂便有了立足并州的跳板;慕容垂坐大,苻秦必生忌惮,南北夹击之势将成;而南北交兵,朝廷便不得不倚重你王氏——这盘棋,你步步为营,可你自己呢?”她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心口,“这里,还跳得动吗?”王谧沉默良久,忽然伸手,取过案头一支狼毫,蘸饱浓墨,在《齐民要术》残卷空白处,写下一行小楷:“种谷者,必先辨土之肥硗,察时之寒暑,知虫之害利。然天下至难之土,非田畴也,乃人心;至险之时,非四时也,乃方寸;至巨之虫,非螟螣也,乃己欲。”墨迹淋漓,如血未干。桓秀默默看着,忽然笑了,眼角微弯:“原来你早写好了答案。”窗外,谢玄遣来的快马正踏碎青石板路,马蹄声急如鼓点。甘棠的声音穿透门扉:“使君!代郡急报!拓跋什翼犍弃守代郡,率残部退入阴山!”王谧搁下笔,墨毫悬停半寸,一滴浓墨坠落,在“己欲”二字上晕开一片混沌的黑。他起身,推开雕花木窗。暮色四合,临淄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宛如星河倾泻人间。远处校场,谢玄正勒马收束阵列,三千士卒齐声呼喝,声浪撞上城墙,嗡嗡回荡,久久不息。王谧抬手,接住一粒随风飘来的柳絮。那绒毛轻盈,在他掌心微微颤动,仿佛一颗微小却执拗的心脏。他合拢五指,柳絮湮灭于掌纹深处。“传令。”他声音不高,却清晰落入桓秀耳中,“着谢玄,即刻移师常山郡东,扼守井陉口——我要让慕容垂知道,这并州的门,开得容易,关起来,却比登天还难。”桓秀望着他挺直如松的背影,忽然想起幼时在建康乌衣巷,曾见一只受伤的云雀撞进王家后园。祖父王琨命人搭起竹笼,笼中置清水稻米,却始终不关笼门。云雀在笼中扑腾数日,终有一夜振翅而出,再未归来。那时祖父说:“强留之鸟,羽必折;善纵之雀,鸣愈清。”如今,王谧放出了所有鸟,却亲手铸就了一座更大的笼——笼柱是权谋,笼顶是时势,笼底,埋着无数人滚烫的野心与冰冷的骸骨。而他自己,究竟是执笼之人,还是笼中那只,早已忘记如何飞翔的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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