盏？】话音未落，神牌中央灰雾倏然内陷，凝成一只素陶小盏，盏中盛满浑浊液体，液体表面浮沉着无数细小光点，每一点光，都是一段被遗忘的祭祀祷词。吴峰盯着那盏。他知道，饮下它，便是接下这座山万年积压的“愿力”与“怨气”的混杂体。轻则神魂撕裂，重则当场化为山的一部分，成为下一个“山民”，永世重复那场未完成的大傩。可他更清楚——不饮，山怒不止；山怒不止，三省地脉将陆续崩解，先是井水泛黑，继而稻穗无浆，最后连新生儿啼哭声都会变成牛叫。这不是选择题。是递来的契约。吴峰伸手，五指虚握，那陶盏便自行飞入他掌心。盏壁温润，触手竟有活物搏动之感。他低头，看见自己倒影在浑浊液面上——不是此刻面容，而是幼时模样，蹲在村口老槐树下，用泥巴捏一只歪斜的傩面。那时他还不懂“傩”为何物。只知每年冬至，师父会带他去山神庙，庙里没有神像，只有一面蒙尘铜镜。师父让他对着镜子，把泥面贴在脸上，然后说：“傩面不遮脸，是帮你长出另一张脸。你得先看清自己是谁，才能替别人活过来。”吴峰闭了闭眼。再睁眼时，他仰头，将陶盏中液体一饮而尽。苦、涩、腥、甜、咸，五味炸开，直冲天灵。他喉间滚出一声闷哼，七窍 simultaneously 渗出细密血珠，血珠未落，已在半空凝成七枚朱砂符文，自动飞向那十四根残存法幡——其中七枚嵌入断幡切口，另七枚则钉入地面，连成北斗七星之形。霎时间，地脉轰鸣！所有昏黄气韵如百川归海，尽数倒灌入北斗阵眼。阵眼中心，黄土隆起，迅速塑成一座三尺高台。台上无坛无案，唯有一截枯木，木上盘踞一条白鳞小蛇，蛇首微昂，口吐青烟，烟气袅袅，凝而不散，竟在空中勾勒出两个古篆：【开傩】不是“请神”，不是“迎圣”，不是“敕封”。是“开傩”。吴峰踉跄一步，单膝跪地，左手按于枯木，右手五指张开，悬于白鳞小蛇头顶三寸。他掌心向下，缓缓压落。小蛇未避。青烟骤然暴涨，化作千万缕，钻入吴峰指甲缝、耳孔、鼻腔、甚至睫毛根部。他全身皮肤泛起青灰纹路，与先前眉心那道如出一辙，却更加繁复，如古傩面具上的蚀刻线条，自手腕向上蔓延，覆盖小臂、肩头、脖颈……最终，于下颌处收束，形成一道闭合的环。环成之时，吴峰听见了。不是山的声音。是无数人的声音。有孩童咿呀学语，有农妇哼唱小调，有铁匠抡锤打铁，有书生击节吟诗……全混在一声悠长牛叫之中，由远及近，由弱渐强，最终汇成洪流，灌入他双耳。他眼前景象骤变——不再是天巫山坳，而是漫无边际的旷野。旷野中央，矗立一座巨大傩坛，坛高三十六层，每一层都站满戴面具的人。他们动作一致，抬手、顿足、旋身、仰首……却无一人发出声音。唯有脚下土地随动作震颤，震出节奏，震出韵律，震出一种原始而磅礴的“存在感”。吴峰低头，看见自己也戴着面具。面具是青面獠牙，却嘴角上扬，笑得慈悲。他忽然明白了。所谓“傩”，从来不是驱邪。是“容邪”。是山容下所有被放逐的、被遗忘的、被碾碎的、被献祭的……一切“不洁”之物，将它们编入自己的血肉，成为山的一部分，成为地脉的养料，成为后来者脚下的沃土。而“天巫山”，正是这古老容纳仪式的终极形态——它早已不是山，是活体傩坛，是行走的祭器，是沉默千年的……守墓人。守的，是整片西南大地所有未能入土、未能超生、未能被记住的灵魂之墓。吴峰缓缓摘下面具。面具离脸的刹那，他左眼瞳孔深处，浮现出一尊微缩傩坛虚影；右眼瞳孔，则映出一头水牛昂首长啸的剪影。两影交叠，竟在眼底合成第三幅图景：一只白蟒盘绕山巅，蟒首之上，端坐一尊青面神祇，手持师刀，刀尖垂落一滴血，血珠将坠未坠，凝成一颗剔透水晶。水晶之内，清晰映出“吴金刚保”与“吴观音佑”的笑脸。吴峰怔住。他下意识抬手去触右眼，指尖尚未碰到眼皮，那水晶已自行破碎。碎片纷飞，每一片都映着不同场景：师父在油灯下抄写傩谱，师祖将一撮黑发埋进后院槐树根下，薄菲幼时赤足踩在溪水中追一只萤火虫……最后所有碎片轰然聚拢，化作一枚青灰色铜钱，静静躺在他掌心。铜钱无字，唯有一道细微裂痕，贯穿钱身。吴峰攥紧拳头。掌心铜钱传来温热触感，仿佛一颗微弱却固执跳动的心脏。就在此时，山坳远处，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尘土飞扬中，一队玄甲骑兵疾驰而来，为首者锦袍玉带，腰悬紫金鱼符，正是钦差副使。他勒马于山坳入口，目光扫过遍地狼藉、断幡残坛、冻土晶粒，最终死死盯住单膝跪地、浑身青灰纹路未退的吴峰。“妖人！”副使厉喝，声震林樾，“竟敢擅毁钦天监设坛，亵渎天巫正祀！来人，拿下！”数十支劲弩同时抬起，箭镞寒光映着初升朝阳，齐齐指向吴峰后心。吴峰却未回头。他只是摊开左手，掌心那枚青灰铜钱，在晨光中微微发亮。铜钱裂痕深处，一缕极淡的青烟，正缓缓升起。烟气升至半空，倏然散开，化作七个模糊人影——正是方才北斗阵眼中，七枚朱砂符文所化的形态。七影并肩而立，面向玄甲骑兵，齐齐拱手，动作整齐划一，宛如千年之前，那些在旷野傩坛上无声起舞的先民。副使瞳孔骤缩。他认得这礼。不是江湖草莽的抱拳，不是士绅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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