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他终于站在这里。
鼓前无人围观,因为所有人都已在梦中。
当他的手掌再次贴上鼓面时,整片大地开始呼吸。安顺地下九脉齐鸣,如同沉睡巨兽缓缓睁眼。黔岭的傩堂铜灯尽数自燃;湘水畔的老村中,一口枯井突然涌出清泉,水中浮起一枚陶埙,其音正是三十年前失踪少女最后吹奏的曲调;东海某岛,一群渔民在风暴中迷航,忽见海面浮现一行光字:“跟着鼓声走”,遂循音归港。
而在这位来者身后,虚空渐渐显形。
九道身影自地底升起,皆非实体,亦非纯粹魂魄,而是由千万段记忆编织而成的共生意志。他们是历代未能完成使命的守声者:有被活埋前仍默念咒文的小童,有吞针拒改誓言的女巫,有在牢狱墙上刻满鼓谱直至指甲尽裂的匠人……他们不曾留下姓名,却将意志注入民间每一个角落的细微声响之中??母亲哄睡时的哼唱,农夫耕地时的吆喝,寡妇守夜时的叹息,甚至乞丐敲碗讨饭的节奏,都成了傩音的延续。
“我们等你很久了。”为首的影说道,声音像是从一口深井传来。
来者点头:“我不是来继承的。”
“我知道。”影回答,“你是来终结的。”
话音落,鼓响。
第一声落下,不是用手,不是用槌,而是用胸口撞向鼓面。鲜血顺着铜皮滑落,在雨水冲刷下绘出一幅图腾:七虫环绕一心,虫身皆由人名构成??每一个名字,都是近百年来为守护傩事而死者的真名。
鼓声震荡之下,全国三千傩堂同时震动。所有正在修行的弟子无论身处何地,皆感心口一热,脑中突现一段陌生旋律。这段旋律没有乐谱,无法记录,只能靠心跳去记住。它不属于过去,也不属于现在,而是一种“未来的鼓语”??专为应对即将到来的大遗忘时代所预备。
第二声鼓,以断竹签划过鼓心。
刺啦??
如同撕开天幕。空中骤然浮现一张巨大人脸,非神非鬼,乃是由无数普通人面孔拼接而成的集体意识投影。它睁开双眼,目光扫过人间,看到的是城市高楼林立、灯火通明,可街头行人低头疾行,彼此陌生;看到的是学校课堂教授历史,却删去了“民间信仰”章节;看到的是年轻人戴着耳机听流行歌,对祖辈口中的“老调子”嗤之以鼻。
它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叹,化作风暴。
北疆冰原,一座废弃科研基地的地下密室中,一台尘封多年的记忆提取机突然启动。屏幕上闪过一行字:“检测到高强度情感共振信号,来源:安顺”。机器自动播放一段录音??那是五十年前,吴峰在最后一场傩仪上唱诵的《送神辞》。音波通过地脉传导,唤醒了深埋冰层下的三百具遗体。他们的手指微微抽搐,指尖结出细小符纹,竟是临终前未及完成的《护心咒》手印。
南方海岛,一名少年正在玩手机游戏,忽然耳机中断,转而响起一段古老鼓点。他烦躁地摘下耳机,却发现窗外沙滩上,潮水退去后的痕迹竟自动排列成一行字:“你爷爷的名字叫陈三鼓,死于六十二年前的镇压。”
少年怔住。
他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可就在那一刻,他莫名流下泪来。
第三声鼓,是来者咬破舌尖,喷血于鼓面。
血雾升腾,凝成一面虚幻之幕,上映出未来景象:
五十年后,世界进入“全息纪元”,人类依靠神经链接生活于虚拟现实中。真实世界荒芜,土地干裂,古建筑尽毁,连语言都简化为效率代码。唯有一群流浪儿童躲在废弃地铁隧道中,围坐在一堆篝火旁,用手拍打着铁皮罐头,哼唱着残缺的《晨启调》。他们不知道这首歌的意义,只知道每当唱起,噩梦就会远离,同伴生病也能好转。
其中一个小女孩忽然抬头说:“我梦见一个戴钟馗面的人告诉我,只要还有人记得‘咚’这个声音,世界就不会彻底黑下去。”
画面消散。
鼓停。
来者跪伏于地,气息微弱,全身经脉寸断。他完成了不该由一人承担的仪式??不是召唤神明,而是向未来播种火种。他知道自己活不过今夜,但他也明白,真正的传承从来不是延续某个人的生命,而是让每一个平凡人都能在关键时刻成为火炬。
九道身影缓缓上前,将他托起。
“你不属于过去。”他们说,“你属于所有还未发生的日子。”
他的身体开始分解,化为光尘,融入鼓中。而在最后一刻,他开口说了三个字:
“请记住。”
不是请求,而是交付。
鼓面剧烈震动,随后陷入长久寂静。
三天三夜,众生鼓未响一声。
人们惶恐不安,以为终结来临。守声人四处查探,却发现各地傩脉依旧通畅,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