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他艰难开口，“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轮回可以终结。”乞丐声音渐淡，“因为他不需要成为你，也不需要复刻吴峰。他可以创造新的道路。而你，吴烬，你的使命已经完成了一半。”
话音落下，虚影消散，只留下一枚锈蚀铁铃坠入孩子掌心。铃内壁刻着新字：
> **“吾声即始，亦为终章。”**
当天夜里，吴烬在井口举行“启名礼”。
不用刀剑割血，不用烈火焚契，只让孩子面对铜镜，说出一句从未对世人言说的真心话。
孩子望着镜中自己，良久，轻声道：
> “我一直以为我很孤单。”
> “但现在我知道……”
> “那些声音，那些脸，它们不是来吃我的。”
> “它们是在等我说：‘我看见你们了。’”
鼓声骤起。
不是吴烬所击，而是自天地四野涌来，仿佛亿万生灵在同一时刻敲响心中的鼓。井水倒流三尺，形成一道旋转水幕，其上浮现出无数面孔??有古人，有今人，有已死者，也有未生者??他们逐一摘下面具，露出真实的悲喜，然后化作光点，融入孩子眉心。
吴烬跪倒在地，泪流满面。
他知道，这一刻，标志着“守炉人”制度的根本变革。不再是由一人承担万众之痛，而是由千万人共同守护彼此的真实。从此以后，傩不再是少数人的秘密，而将成为全人类共有的精神遗产。
七日后，他离开辰阳镇，将孩子托付给当地一位懂得“心戏”的老艺人抚养，并留下一本手抄《新傩要义》，其中写道：
> “面具非罪，伪装非恶。
> 真正的邪恶，是明知虚假却拒绝觉醒。
> 所以，请继续戴面起舞吧??
> 但请记住，每一次舞蹈之后，
> 都要留一段时间，安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 问一句：‘今天，我有没有忘记你是谁？’”
他独自北返，途中经过一座废弃戏台。
夕阳西下，残垣断壁间，忽闻鼓乐声起。他驻足凝望，只见台上空无一人，唯有一面破鼓自行震动，鼓面上浮现出七个血色字迹：
> **“你回家了。”**
吴烬走上台，抚摸鼓身，感受到熟悉的血脉共鸣。他知道，这是历代“守炉人”留给他的最后讯息：他不必永远奔波，不必终生孤独。他可以停歇，可以老去，可以在某个春天的午后，坐在门前晒太阳，听孙儿讲述学校里的趣事，而不必担心世界崩塌。
因为火种已传。
翌年春分，全球各地同时发生奇异现象：所有正在进行的传统傩戏，在演至高潮时忽然停顿。演员自发摘下面具，观众默默起身，彼此凝视，然后有人开始说话??说歉意，说爱恋，说埋藏多年的秘密。没有神迹显现，没有天降异象，只有眼泪与拥抱，在无数村庄城镇中静静流淌。
清魇司试图镇压，却发现士兵们也在哭泣。陆无咎亲自率队出击，可当他冲入一场乡间傩会时，正好看见自己的母亲跪在泥地中，对着一名年轻女子痛哭忏悔：“我对不起你……当年不该逼你嫁给那个痨病鬼……我以为那是为你好……”
他站在人群之外，手中长刀垂落，第一次感到无力。
三个月后，他解散清魇司，焚毁所有档案，在吴烬曾站立过的城隍庙前长跪七日，直至双膝溃烂。最后一夜，他听见鼓声自心头响起，睁开眼时，额上赫然浮现逆纹七星印记，颜色浅淡，却清晰可见。
他仰天大笑，泪如雨下。
十年后，世界已变。
“傩”不再是神秘禁忌，而成为一门公共课程，列入学堂必修。孩子们从小学习“识面术”??通过观察他人面具（无论是实体还是心理层面）来理解情绪、识别谎言、培养共情。每年春分，各国举行“醒面节”，政要、百姓、囚徒皆需登台讲述一段真实经历。监狱中兴起“心鼓疗愈法”，帮助罪犯直面内心阴影；医院开设“临终对话仪式”，让垂死者在鼓声中安详告别。
而吴烬，早已不知所踪。
有人说他在极北茅屋中终老，每日击鼓安抚“始傩”残念；有人说他化作游方鼓师，行走于天涯海角；还有人说，他其实从未存在过，只是集体意识为应对文明危机而共同编织的一个象征性人物。
但在每一个愿意直面真实的人心中，都知道他还活着。
每当夜深人静，有人独自面对镜子，鼓起勇气说出第一句真心话时??
那轻轻响起的一声“咚”，便是他的回应。
春雷滚滚，新雨初霁。
北方某座山村小学的操场上，一群孩子围坐成圈，中间放着一面小小的手鼓。老师问：“今天我们为什么要打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