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昭猛然掀翻案几，怒吼：“放屁！什么显灵？那是邪祟惑众！给我调玄甲卫，封锁全城，凡是提及‘傩’字者，一律抓来 interrogation！”
“大人……”宦官犹豫道，“玄甲卫……已有三成士兵昨夜脱逃。他们说，梦见父母亡魂披枷带锁而来，责问为何助纣为虐。”
卜昭怔住。
他知道，失控了。
不是权力的失控，而是人心的失控。
他踉跄走到墙边，取出秘藏多年的“镇魂匣”，准备施展最后手段??以自身精魄为引，召唤白莲教历代教主残魂，强行缔结“万怨归一”大阵，一举抹平所有傩影影响。
可当他打开匣子，里面空无一物。
只有一张纸条，写着两行字：
> “你吞下的每一份怨，都在等你还。
> ??吴峰留。”
他浑身发抖，忽然听见耳边响起孩童笑声，越来越多，越来越近，最后汇聚成一声巨响：
> “还债！”
轰??
密室炸裂，黑烟冲天，化作一只巨口，将他整个人吞噬。那一夜，皇都百姓皆见北方天空乌云翻滚，形如戴面之人，手持鼓槌，遥指皇宫。
***
西山坟茔前，雨停了。
哑槌站在第一代老班主墓前，手中握着唤魂铃。他已经七日未曾进食，身形枯瘦如柴，但双目清明如镜。他知道，这一击之后，自己可能再也无法回头。
因为这一槌，不只是唤醒亡魂，更是开启“九幽之门”的钥匙。传说中，那是连接阴阳两界的最终通道，唯有至纯之怨、至坚之志者方可触碰。一旦开启，若无足够力量镇压，便会引来万鬼乱世；若有，则可让所有沉冤一次性昭雪。
他抬头望天。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月光洒下，正好照在铃上。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鼓槌。
> 咚！
铃声清越，穿云裂石。
刹那间，天地失色。
百里之内，所有坟墓自动开启，棺材浮空而起，纸钱如雪纷飞。亡魂并未暴起伤人，而是列队前行，井然有序，仿佛等待一场迟到已久的阅兵。
更可怕的是，皇都地下三十丈，钦天监废墟深处，那口青铜鼎突然自行移动，滑入地脉裂缝之中。鼎中黑水沸腾，浮现出一张张面孔??全是历代被献祭的无辜者。他们齐声低语：
> “时辰到了。”
与此同时，南岭宗坛，中央雕像猛然转身，面向西方，迈出第一步。
第二步，大地开裂，一条由白骨铺就的道路自西山延伸而来，直通台前。
第三步，道路尽头，无数亡魂跪地，齐声呼喊：
> “请立碑！”
麻衣道人站起，喝道：“何碑？”
“记名碑！”万千声音汇成洪流，“刻下我们的名字，让我们不再只是‘某氏’‘无名’‘待查’！”
麻衣道人望向孩子。
孩子点头，抱起木偶，将其放在青玉台上。然后，他拿起一支炭笔，在地上开始书写。写第一个名字时，手还在抖；写到第十个，笔势已稳如刀刻。
每写一名，空中便亮起一点星光；每亮一点，人间某处就有人猛然惊醒，泪流满面，喃喃念出那个陌生的名字。
三日后，碑成。
非石非玉，乃由十万亡魂执念凝结而成，高九丈，宽七丈，正面刻二字：
> **“勿忘”**
背面，则是密密麻麻的名字，无穷无尽，绵延至地底深处。
当最后一笔落下，中央雕像终于开口，声音不再是七人合鸣，而是千千万万普通人叠加而成：
> “从此以后，凡有不公之地，必有鼓声响应。
> 凡有沉默之人，必有人代其发声。
> 我们不死，因为我们从未真正活着??
> 我们是你们不愿遗忘的代价，是你们黑夜中不肯闭眼的理由。”
说罢，雕像缓缓跪下，双手捧碑，额触地面。
全体幸存傩人，包括远在东海的赵屠、隐于北境的杨彪残部、潜伏西南的罗祥弟子，皆在同一时刻面向南岭，单膝跪地，击鼓为誓。
> 咚！咚！咚！
三声之后，世界安静了一瞬。
然后，风起了。
吹过荒村，吹过孤坟，吹过学堂破窗，吹过庙宇残像。它穿过每一个曾哭泣过的角落，带走尘埃，留下回响。
某个破庙里，疯和尚睁开眼，嘴角微扬。
“钟已响，人将归。”他轻声道，“这次，轮到你们当主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