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伟就坐在纪念馆前的石阶上,身披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斗篷,膝头放着一只空陶碗。他不再年轻,皱纹如刻刀划过脸庞,眼神却比三十年前更清明。他望着碑林方向,那里已有三十七个名字在今夜浮现??都是昨夜刚点过灯的人。他们或许只是为迷路孩童照了一程路,或是陪临终老人守了一夜,又或是在暴雨中把伞让给了陌生人。没有惊天动地,唯有微光一点。
可正是这点微光,被心灯草记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掌,指尖还残留着墨迹。那句遗言已写完七日,石碑也已封笔。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不是病痛,而是“值班”将尽。守夜人从不死于衰老,而死于交接完成的那一刻。当新火燃起,旧灯便该隐去。
忽然,风停了。
连雪也不再飘落。
整个世界陷入一种奇异的静谧,仿佛天地屏息。魏伟抬起头,看见纪念馆上方的夜空裂开一道细缝,不是闪电,也不是极光,而是一面虚悬的铜镜缓缓浮现,边缘缠绕着无数细若游丝的光脉,如同血脉连接人间。
镜中无人,只有一本书静静悬浮??《续命簿》。
一页翻动。
**“魏伟,寿终正寝,魂归人间。”**
他笑了,笑得眼角沁出泪来。
“原来真的算数啊……”他喃喃,“我还以为,这种事只在传说里有。”
话音落下,镜面涟漪轻荡,姜慎之的身影渐渐显现。他依旧穿着那件褪色道袍,面容温和,目光如初见时一般沉静。
“你做得很好。”他说。
“我只是做了您说的事。”魏伟仰头望着镜中人,“点灯,传火,不说教,不立庙。”
“所以才对。”姜慎之摇头,“一旦成‘教’,就会生‘权’;一旦立‘师’,就会有‘伪神’。傩不能被供奉,只能被使用。就像水、火、语言一样,属于所有人,却不属于任何一人。”
魏伟点头,忽而问:“洛无尘呢?他还活着吗?”
“他在北方一座小庙里煮茶,每天接待三个旅人,讲三个故事。等哪天没人再来听,他的罪就赎完了。”姜慎之望向远方,“吴峰成了盲校老师,教孩子们用手指感知符纹;杨彪在边疆建了一所义塾,专收孤儿学傩舞;吴法……早在十年前就化作了某村井底的一块镇石,每逢旱年,村民敲井三声,便会下雨。”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他们都完成了交接。现在,轮到你了。”
魏伟沉默片刻,终于开口:“我死后,会去哪里?”
“哪里都不去。”姜慎之微笑,“你会变成一句睡前咒语,一段母亲哄孩子的调子,一场春雨后屋檐滴水的节奏。你会活在千万人的无意识里,成为他们面对黑暗时不自觉念出的那一声‘别怕’。”
魏伟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冷,但干净。
“那……下一个是谁?”他问。
镜面波动,显现出一幅画面:
南方小镇,一间老屋,煤油灯下,一个十岁女孩正用铅笔在作业本背面画一张面具。线条稚嫩,却隐隐透出古意。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这么做,只觉得心里有个声音在轻轻哼唱:
> “一盏灯,照幽冥……”
她画完后,随手贴在窗上。风吹进来,纸片晃动,影子投在地上,竟与《断祀咒》中的“启门印”完全重合。
同一时刻,她家屋顶的心灯草骤然亮起,青光直冲夜空,穿透云层,与铜镜遥遥呼应。
“她没见过傩戏,没读过《镜途纪要》,甚至不知道你是谁。”姜慎之说,“但她昨晚梦见你坐在雪地里写字,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找纸笔。”
魏伟怔住,眼眶发热。
“她父母是农民工,常年在外打工,她由奶奶带大。村里没人信这些,都说她是‘怪孩子’。”姜慎之轻声道,“可就在三天前,邻居家婴儿高烧不退,她跑过去,把手按在孩子额头上,嘴里念了段谁都没听过的词。结果孩子醒了,额头留下一道金色符痕。”
魏伟低声问:“她……能承受吗?”
“不必承受。”姜慎之答,“我们从不要求谁‘承担使命’。只要她在黑夜中愿意为他人点灯,就够了。剩下的,自然会来找她。”
镜中景象消散。
姜慎之最后说道:“去吧,最后一次走这条路。”
魏伟站起身,将空陶碗留在石阶上,转身走向碑林深处。每一步踏下,脚印都泛起淡淡青光,随即被大地吸收。那是他生命最后的愿力,归还给这片土地。
当他走到中央主碑前,停下脚步,抬头望月。
月亮很圆,清辉洒落,照在那句遗言上:
> “当你点亮一盏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