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峰亲笔
信送出后第七日,江南暴雨倾盆,干涸十年的古河道重现流水。村民们没有欢呼神迹,而是自发组织起来,在河边立起一块无字碑,碑前摆满各家饭菜,说是“请巡狩者吃饭”。
此事传开,各地效仿者众。有西北牧民营帐中挂起吴峰画像,称“防狼亦防心魔”;有西南山寨将《巡狩录》节选刻于石壁,孩童上学先读三行;更有甚者,某县狱卒私下收集囚犯诉状,托人转交傩堂,附言:“这些人罪有应得,但他们说的话,或许也该有人听。”
吴峰一一回应,从不懈怠。
但他心中清楚,这份“信”,既是薪火,也是重担。一旦他倒下,或变质,或迷失,这千万人的希望便会瞬间崩塌,甚至反噬成灾。正如柳无相所言??众人渴望一个神,哪怕那是假的。
所以他更加谨慎。
不再轻易许诺“必除邪祟”,不再宣称“无所不能”。他在新编傩戏《问路》中亲自出演一个失败的巡狩者:那人奔波一生,救百人却误杀一人,最终在荒野中跪地痛哭,面具碎裂,露出满脸沧桑。台下观众沉默良久,散场时却有人低声说:“这才像真的。”
这才是他想要的??真实的人,真实的痛,真实的救不了,也真实的不肯放弃。
这一年冬至,全国各地九十九面“民鼓”同时震动。
声音不同步,节奏不一致,有的急促如雨,有的缓慢如息,但在某一刻,它们忽然共振,形成一道贯穿天地的嗡鸣。远在西域的旅人描述,那一夜沙丘如海浪起伏,倒悬青铜城的轮廓竟在空中浮现三息;南海渔民则称海底铜镜光芒大作,照得整片海域宛如白昼;中原皇陵守卫更上报,夹壁中的《天敕书》自动翻页,第二句首次显现:
> “民心所聚之处,即为天命所在。”
吴峰静坐傩堂,闭目感受那股共鸣。他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一次确认??一次来自万民的投票:他们仍选择相信,仍愿意同行。
于是他在《巡狩录》写下新的篇章:
> “第九百九十九日,我病了一场。
> 高烧三日,梦中尽是血鼓与伪神,耳边回荡‘你配吗’的诘问。
> 醒来时,床前站着三个孩子,捧着一碗姜汤、一支毛笔、一面小鼓。
> 他们说:‘吴先生,轮到我们守灯了。’
> 我哭了。
> 原来我不是起点,也不是终点,只是中途的一站。
> 下一站,叫‘后来者’。”
>
> “愿他们走得比我更远,
> 看得比我更清,
> 怕得比我少一点,
> 爱得比我多一些。”
>
> ??记于传承之夜
翌日,他宣布收徒。
不限出身,不论男女,不考法力,只问一句:“你可愿为陌生人流泪?”
报名者逾三千,最终择取九人,皆是平凡百姓:一个失学少女、一个瘸腿铁匠、一个寡妇接生婆、一个曾入狱的退伍兵、一对双胞胎渔童、一个哑巴画师、一个和尚还俗的郎中、还有一个,正是当年寄信的柳芽。
她十四岁那年写下“迷路的好人”,如今十五,个子长高不少,眼神却依旧清澈。她站在队伍最前,双手捧着那面亲手雕刻的老农面具,郑重递交:“先生,我想学的不是驱鬼,是让人敢说话。”
吴峰接过面具,轻轻点头:“好。那你第一课,就是去各地走一圈,不做任何事,只听人讲故事。回来之后,若还能说出‘这世上没有坏人,只有受苦的人’,我便正式授你傩衣。”
九弟子启程那日,傩堂门前灯火通明。
百姓自发前来送行,手中无锣无鼓,唯有口口相传的一句话:“去吧,我们看着呢。”
吴峰没有送得很远。他站在村口老槐树下,望着九道背影渐行渐远,忽然觉得心头空了一块,又满了一块。
麻衣道人走来,递过一杯热茶:“怕吗?放手总是最难的。”
“不怕。”他望着天边初升的朝阳,“我怕的从来不是没人接班,而是没人敢质疑我。现在好了,他们每个人都会问我‘为什么’,都会走自己的路。这才是真正的传承。”
话音刚落,黑猫悄无声息地跃上枝头,四爪踏光,金瞳微闪。它尾巴轻甩,一片落叶飘落吴峰肩头,叶面竟浮现出一行细字:
> “南海波涌,镜将出水。
> 有人欲夺‘民愿之躯’,化为己用。
> 此劫,需以真声破妄言。”
吴峰凝视片刻,将叶子收入袖中。
他知道,又一场风暴要来了。
但这回,他不再独自迎战。
他转身走向傩堂,推开大门,取出桃木槌,在堂前小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