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万民同声”之后,天地似有感应,四极异象虽未全消,却再难成势。东边怨河依旧逆流,但已有村中老者组织少年以竹篓捞沙、堆堤固岸,日日不辍;南面哭山断脉处,几个曾被驱逐的矿工返乡,自发清理塌方岩层,立碑刻字:“此山不死,只待人归。”西陲孤城吞光之谜尚未破解,可沿途驿站已陆续挂起灯笼,旅人相逢不再默然擦肩,而是互道一声“保重”,仿佛光明正可由言语点燃;至于北方雪葬原,九幽鼓虽沉,但每逢月圆,地下仍会传来低沉回响,如心跳般规律,守山犬不再惊惧,反倒每到此时便卧于石碑前,似在聆听某种古老誓约的延续。
吴峰没有再急着出发。
他知道,真正的巡狩,不在跋涉千里,而在人心微动之时。于是他留在安顺,开坛讲学,不授符咒法阵,只教人如何倾听、记录、回应。
每日清晨,傩堂大门一开,便有百姓鱼贯而入。有人带来写满冤屈的纸条,有人抱着孩童讲述噩梦缠身的经历,还有白发苍苍的老妪,颤巍巍递上一叠泛黄信件??那是她亡夫生前写给“巡狩者”的求助信,一封未寄出,一封无回音,但她坚持说:“如今你们能听见了,我就替他补上。”
吴峰一一接过,不打断,不评判,只是认真记下,然后放入《巡狩录》新设的“待应卷”中。
他定下规矩:凡所求之事,若可人力为之,则交由村民互助解决;若涉诡异,则由傩班介入调查;若纯属误解恐惧,则编成新戏上演,以笑驱怖。三年间,共结案一千二百七十六桩,最小者为“邻家猫偷鱼引发两家械斗”,最大者竟牵出一座百年古墓下的活尸蛊局,幕后黑手竟是地方官府为掩埋瘟疫真相而设的“阴祭”。
最令人动容的,是一桩无名案。
某夜,一名蒙面女子悄然来访,放下一只布包便转身离去。打开一看,是一双绣鞋,鞋底夹层藏着半张烧焦的契约,写着“永卖魂契”四字,年份模糊不清。女子再未现身,但此后每月十五,同一时间,同一位置,总会多出一件旧物:一把断梳、一枚铜钱、一片褪色的红盖头……皆与婚嫁有关,又皆残破不堪。
吴峰知她是被某种“冥婚邪术”所困之人,不敢露面,唯以物传讯。他并未急于追查,而是在傩戏《安魂调》后新增一段《嫁衣谣》,唱的是女子不愿为鬼妻、宁化风尘也不跪阴司的故事。戏演至第三场,那女子终于出现在台下,泪流满面,却笑了。
她后来留下一句话:“我本以为自己早死了,可今天听见有人为我唱歌,才晓得我还活着。”
这一句,被吴峰亲手抄录在《巡狩录》扉页背面,墨迹未干时,窗外忽有清风拂过,吹得灯火摇曳,映出墙上无数人影??那些曾被帮助过的、曾写信的、曾点灯的、曾唱戏的……仿佛全都来了,在光影中静静伫立,如同守护。
而就在那个夜晚,江南水乡的一座小庙里,一尊原本供奉土地的泥像,眼角忽然渗出血泪。
庙祝惊恐上报,消息传至安顺时,麻衣道人正在晒书。他闻言手一抖,差点打翻茶盏:“不可能……那庙我三年前去过,只是寻常村落祈福之所,怎会突然显异?”
吴峰却神色平静:“不是显异,是‘承愿’。”
他取出《巡狩录》,翻到最近一页,果然发现有一封来自江南的匿名信,寥寥数字:
> “先生:
> 我们不信神,但我们信您。
> 今将您画像贴于土地庙中,若有灵验,请代为转达人间苦楚。
> 若无效,也请恕我们无知。”
>
> ??一群农妇合拜
原来,这群村妇因连年旱灾,田地龟裂,官府不理,只得集资修庙,却不知该拜何神,便有人提议:“既然吴先生能听百里之外的哭声,何不请他也听听我们的?”于是她们用木板画了一幅吴峰的像,置于神龛之中,日日焚香叩首,供果不断。
起初不过是一种绝望中的寄托,可人心诚则意不虚,愿力积久竟真引动地脉共鸣,使原本无灵的小庙成了“愿所”,那泥像流泪,正是万千悲声涌入天地间的征兆。
“这不是迷信。”吴峰轻声道,“这是信任走到了尽头,却又不肯坠落,于是自己长出了翅膀。”
他当即提笔复信:
> “诸位姐妹:
> 我非神明,不能呼风唤雨。
> 但我看得见你们的手,摸得着你们的痛。
> 明日我便派弟子前往勘察水源流向,另请水利匠人同行。
> 至于庙中画像,请取下焚烧,灰烬撒入井底,权作引泉之媒。
> 若将来真有甘霖降临,不必谢我,只须记得??
> 是你们彼此搀扶的身影,先一步感动了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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