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我又梦见那个哥哥了。”
“他又说什么?”母亲温柔地问。
“他说……”男孩歪着头,认真回忆,“他说:‘从前我们不能选,现在你们可以。’”
母亲怔住,随即紧紧抱住他,声音哽咽:“好,好……你想做什么,都行。妈妈再也不让你去做什么英雄了。”
夜深了。
月光洒在群山之间,照见无数“无面祠”静静矗立,如同大地睁开的眼睛。
它们不供神,不驱邪,不许愿,不祈福。
它们只是存在,像一句固执的证词,证明曾有人拒绝顺从,曾有人宁死不说“我愿意”。
而在最深的地底,在那片曾孕育千万年祭礼的黑暗之中,最后一丝金光终于熄灭。
没有轰鸣,没有震动,只有轻微的一声叹息,仿佛一个疲惫至极的灵魂,终于允许自己安眠。
取而代之的,是一缕微弱的红光,自裂缝中渗出??是血色藤蔓的根须,正缓慢编织一张新的网。
这张网不缚人,不噬魂,不控命。
它只做一件事:传递声音。
每一个“不愿”,都会通过它传向远方,传给下一个正在犹豫的人,告诉他:
> **你不是第一个这么想的。
> 你不是疯子。
> 你是清醒的人。**
多年以后,有人问杨彪:“你们真的赢了吗?”
他正在教一群孩子敲鼓,闻言停下动作,望向远方。
“我不知道什么叫赢。”他说,“但我记得师兄说过一句话:‘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真相,只要还有一个人敢说不愿,我们就没输。’”
他顿了顿,笑着补充:“现在,有几万人在说这句话。你说,算不算赢?”
又有人问大壮:“如果有一天,人们又开始相信牺牲能换平安呢?”
他正蹲在田埂上修篱笆,叼着草根,眯眼看向夕阳。
“那就再教一遍。”他吐掉草根,拍拍手站起来,“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
而且,这次不会再只有我们四个人了。”
他指着远处山坡,那里一群农妇正带着孩子跳“耕田傩”,笑声随风传来。
“你看,种子已经撒下去了。
哪怕土地再硬,春天来了,它也得发芽。”
柳树道人最后一次回到金光宫旧址时,发现那里已长出一片森林。
树木非松非柏,枝干扭曲如人臂,叶片呈掌形,风吹即响,沙沙声如同千万人在低语。
他在林中走了七日,每一步都踏在记忆之上。
第七日黄昏,他在林心停下,拔出桃木剑,刺入胸口。
鲜血滴落,渗入泥土。
他没有痛苦,反而笑了。
“我这一生,斩过妖,破过阵,封过神……可最该斩的,是我心里那份‘必须遵守规矩’的念头。”
他倒下,身躯化作养分,融入大地。
翌日,林中多了一株奇树:通体赤红,无叶无花,唯有一面光滑如镜的树干,映照过往行人。
凡在其前驻足者,皆会看见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以及,那个始终不敢说出“不”的自己。
渐渐地,有人开始对着树干说话。
说着说着,就哭了。
哭着哭着,就笑了。
笑着笑着,转身离开,脚步变得轻快。
最后,是那个曾在梦中见到吴峰的小男孩长大了。
他没有成为英雄,也没有登上神坛。
他只是成了一名普通的说书人,背着包袱走村串户,讲的不是神话,不是传奇,而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谁家祖母曾是“容器”候选,如何逃婚远走;
哪个村庄曾集体隐瞒一场献祭,如今子孙如何赎罪;
还有一位老道士,临终前烧毁毕生所学,只留下一句话:“我对不起那个孩子。”
他的听众越来越多,有人流泪,有人愤怒,更多人沉默思索。
有人问他:“你为什么专讲这些伤心事?”
他摇摇头:“这不是伤心事,这是清醒的过程。
我们不是要记住仇恨,而是要记住代价。
记住每一次沉默换来的是什么,每一次顺从背后藏着多少眼泪。”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仿佛能看到那座早已湮灭的守心堂。
“有人说他死了。”
“可我觉得,他还活着。”
“活在每一个敢说‘不愿’的人心里。”
“活在每一支不需要面具的舞蹈里。”
“活在每一句不必再藏的真话中。”
他合上书,轻声说:
> “他教会我们的,不是对抗,
> 是**开口**。
> 所以今天的故事讲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