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四人彻夜未眠。
他们围坐在火边,回忆过往:荒庙初遇,驴车逃亡,黑水河畔的生死抉择,金光宫下的最终一战……笑声与泪水交织,如同一场迟来的告别。
黎明时分,三人启程。
杨彪向东,带一队流浪艺人,誓要将“人傩”跳进京城戏台;大壮向西,携百名农夫,要在荒原上建起第一座“哭屋”村落;柳树道人南下,孤身入深山,寻找那些被遗忘的古老部族,带回他们口耳相传的反神歌谣。
吴峰独自留在原地,望着他们背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于晨雾之中。
他拄拐走向槐树,伸手抚摸那行由树叶拼成的文字。指尖传来微弱震动,仿佛树根深处有心跳回应。
他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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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北境极寒之地。
昔日金光宫废墟已被冰雪覆盖,唯有一座简陋石屋矗立中央,屋顶插着一面褪色的幡旗,上书三个大字:**守心堂**。
屋内,吴峰盘坐于地,周身缠绕着血色藤蔓,根须深入地底,与那活祭坛的脉络相连。他每日以自身意识为锁,镇压地脉躁动;每夜以记忆为饵,诱使潜藏的“顺从之念”浮出水面,再一一焚毁。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双目凹陷,皮肤泛青,唯有掌心那枚断骨依旧温热,如不灭的火种。
这一日,地底传来异动。
不是以往那种盲目冲撞,而是一种……**对话**般的节奏。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试图与他沟通。
他闭目,神识下沉。
地底深处,并非黑暗,而是一片灰白色的殿堂。无数人影跪伏于地,身穿历代傩服,面戴金玉面具,口中默诵《五帝经》。而在殿堂尽头,坐着一道模糊身影,形如帝王,却又似群氓聚合而成。
“你来了。”那身影开口,声音并非一人,而是千百人重叠,“我们等你很久了。”
“你们是谁?”吴峰问。
“我们是‘安宁’。”它答,“是百姓对太平的渴望,是对灾难的恐惧,是对‘总得有人牺牲’的默认。我们不是神,我们是人心。”
吴峰冷笑:“所以你们就成了吃人的怪物?”
“我们只是回应需求。”它缓缓起身,“只要人间仍有苦难,就会有人愿意献祭;只要父母仍怕失去孩子,就会有人把别人的孩子推出去。我们,不过是将这种恐惧制度化。”
“可你们明知道那是错的!”吴峰怒喝。
“错?”它发出低笑,“你觉得‘人傩’能让洪水退去吗?能让瘟疫停止吗?你能保证,当灾难再来时,没有人会回头求神?”
吴峰沉默。
它说得对。他无法保证。
“所以我们会回来。”它说,“每一次你封印我们,我们就会换个名字重生??下次可能是‘救世会’,可能是‘共济盟’,可能是‘新礼教’。只要人心尚存恐惧,我们就永生不灭。”
吴峰缓缓抬头,眼中无怒,无惧,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也许你说得对。”他轻声道,“你们确实会回来。
可我也一样会回来。
你们代表恐惧,我代表怀疑。
你们宣扬顺从,我传播记忆。
你们靠沉默生长,我靠说话存活。
**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真相,
只要还有一个人敢说‘不愿’,
我就不会输。**”
他抬起手,掌心断骨猛然发光,化作一道裂痕,贯穿整个灰白殿堂。
“而且……”他嘴角扬起,“我不孤单。”
刹那间,万千声音自四面八方涌入??
??南方渔村,百人齐跳“织网傩”,歌声穿透海雾;
??西北荒原,“哭屋”墙上新增千个名字,老妪跪地痛哭复大笑;
??京城地底,一群少年秘密传阅手抄《容器录》,读至恸哭失声;
??某户人家,母亲烧毁祖传傩面,对孩子说:“你不必替任何人死。”
每一声,都是一记锤击。
殿堂崩塌,面具碎裂,跪拜之人纷纷抬头,摘下面具??
露出的,竟是他们自己的脸。
那帝王身影发出最后一声哀鸣:“你……究竟想建立什么?”
吴峰站在废墟之上,轻声道:
> “我不建立任何东西。
> 我只留下一个问题:
> **你,真的愿意吗?**”
轰隆??
地脉深处,传来长达七日的震荡。
冰雪融化,岩浆上涌,却又在触及石屋时骤然冷却,凝成黑色晶石,如泪滴般悬垂屋檐。
第七日黄昏,吴峰走出石屋,抬头望天。
天空裂开一道缝隙,不是雷电,而是一束纯粹的光,照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