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亲手验证:吴峰是否还活着?若是,该不该杀?
“我去驿站查档案。”黎周正说,“官府记录或许能证明他是否真的死于山崩。”
“不用查了。”陈砚望着纸人,轻声道,“他已经回来了。昨晚我就听见鼓声变了节奏??从三声一停,变成了四声连击。那是《血傩》中断的‘唤灵调’,只有主人归来才会响起。”
黎周正脸色惨白:“你是说……他一直在等你成长到足以继承的位置,然后……取代你?”
“不。”陈砚摇头,“他是来帮我完成仪式的。因为他知道,只有我,才敢杀他。”
当天午时,山路上传来钟声。
八名白衣人抬着一口红棺,缓步而来。棺身无字,但四周缠满黄符,符纸上写满忏悔词,皆为近年失踪村民的姓名。领头者戴着黑色傩面,身形高瘦,步伐沉稳,每走七步,便敲一下铜铃。
正是《血傩》中的“引葬礼”。
全镇百姓躲在窗后窥视,无人敢出。
陈砚立于门前,静静等待。
棺至门前停下。
黑面人摘下面具。
露出吴峰的脸。
苍老、憔悴,双眼却亮如星辰。
“你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却不失威严。
“你没死。”陈砚平静回应。
“死了三次。”吴峰笑了笑,“一次被山压,一次被火焚,一次被万人唾弃。可只要还有人相信‘牺牲’,我就不会真正消亡。”
“那你回来做什么?”
“来完成我没做完的事。”他指向陈砚,“你也一样。我们都是被选中的人,但这一次,我不想再做‘守门人’。”
陈砚眯起眼:“你想让我杀你?”
“我想让你超越我。”吴峰从怀中取出一枚铜印,与黎周正所持几乎相同,唯独印钮雕刻为一只闭眼之手,“这是‘断律印’,能切断‘诡韵’传承。只要你用它盖在我的心口,从此世间再无送葬师,也再无‘大王’的养料。”
“代价呢?”
“我的命,加上你的名字。”吴峰直视他,“你会成为新的传说,新的‘旧神’。人们会为你立碑,为你唱挽歌,把你当作最后一个英雄。而你必须忍受这份荣耀,直到下一个‘晦骨’出生,再来杀你。”
陈砚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怕了吗?”
“为什么?”
“因为我早就不是‘陈砚’了。”他抬起手,眉心莲花绽放金光,“从我戴上归源面那一刻起,我就成了所有先辈的集合体。愤怒、悔恨、执念、疯狂……他们都活在我身体里。我不是一个人,是一支队伍,一场战争,一个时代的回声。”
他接过铜印,握紧。
“所以我不需要成为新神。”
“我只需要??做个终结者。”
吴峰看着他,久久不语,终是仰天大笑:“好!好一个终结者!来吧,让我看看,这出戏到底能不能有个结局!”
他盘膝坐于地,袒露胸膛。
陈砚高举铜印,对准其心口。
黎周正闭上眼,不忍再看。
鼓声停了。
风起了。
就在铜印即将落下之际,陈砚忽然偏转手腕,将印盖在自己额头上!
轰??!
金光炸裂,贯穿天地!
他以己身为祭,主动承接所有因果!
刹那间,八方震动。地缝再现,乌鸦齐鸣,山神庙遗址上,“镇灾之躯”碑轰然炸碎,化为万千光点,融入晨曦。与此同时,全国各地,凡是曾有过傩戏之地,皆有鼓声自发响起,三声之后,戛然而止。
《血傩》,终章。
陈砚倒下时,嘴角带着笑。
他听见无数声音在耳边响起:
“第九代引路人,任务完成。”
“契约解除。”
“大王陨落。”
“轮回终结。”
意识消散前,他看见母亲站在光中,对他伸出手。
这一次,她没有燃烧。
他轻轻握住。
而在地底深处,那座由人骨搭建的宫殿缓缓崩塌,巨像闭眼,嘴角最后一次扬起:
“咚……”
最后一声鼓响,轻如叹息。
**旧鼓已碎,新世初生。**
**傩戏落幕,人间……自有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