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支白衣队伍留下“还债”之信后,镇上的狗便再未叫过。不是因为温顺,而是它们的喉咙里长出了细小的符文,每当试图吠鸣,那些字迹就会灼烧声带,令其痛苦蜷缩。猫儿全都躲在屋脊最高处,背毛炸起,瞳孔缩成竖线,死死盯着东头陈家的方向。而镇中老人说,这是“傩煞入村”的征兆??百年前曾有过一次,那一夜,全镇人做了同一个梦:他们跪在荒野,面前站着八个戴面具的人,正将一名少年活埋进土里,边埋边唱:
> “黄土三尺掩真言,血鼓一响断亲缘。
> 从此不见天日面,代代皆为送葬官。”
梦醒之后,果然发现镇西老槐树下多了一座无名坟,坟前插着一面褪色小鼓。
如今,历史正在重演。
陈砚已不再试图逃离。他坐在堂屋中央,手中捧着那副“归源面”,指尖轻轻摩挲着背面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一个名字都微微发烫,仿佛仍在呼吸。当他念出其中一个时??“齐氏”,忽然听见耳边响起一声叹息,转头却空无一人。再念“黄符”,掌心骤然一痛,似有血滴落,低头一看,皮肤完好,可地上却多了一滩暗红液体,正缓缓聚成一个“止”字。
他知道,这些名字不只是记录,是残魂的锚点。
只要他还戴着这面具行走于阴阳之间,前人的记忆就会不断渗入他的意识,如同潮水拍打堤岸,一次次冲刷着他作为“陈砚”的自我认知。他已经分不清哪些情绪属于自己,哪些来自那些早已化尘的先辈。愤怒、悔恨、恐惧、执念……如藤蔓缠绕心脏,越收越紧。
唯有胸前挂着的青铜镜片,尚能带来一丝清明。那是祖母留下的唯一遗物,据说是当年山神庙古镜的碎片,能照出鬼祟真形。每当他感到意识即将被吞噬,就把它举到眼前。镜中映出的世界总是扭曲的:墙壁会蠕动,家具长出眼睛,空气中有无数透明丝线纵横交错,连接着人间与地底。而他自己,在镜中竟有九个影子,层层叠叠,每一个都戴着不同的傩面,神情各异,或悲或怒或笑或哭。
最深处的那个影子,始终背对着他。
他知道,那就是“大王”为他预留的位置。
第三日黄昏,他终于决定迈出第一步。
他换上祖母遗留的一件旧红袍??那是陈家历代送葬师执行仪式时所穿,袖口绣着八道金纹,代表八次轮回的印记。袍子太大,拖在地上,沾满灰尘,可一穿上身,体内“诡韵”便轰然爆发,金色符文自皮下浮起,顺着经络游走,最终汇聚于眉心朱砂痣,凝成一朵诡异莲花图案。与此同时,手腕上那圈黑绳突然断裂,化为飞灰,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新生的红线,自血脉中生长而出,蜿蜒爬上手臂,直至肩头,末端消失在衣领之下,仿佛连接着某个不可见的存在。
小鼓自动跃入他手中。
这一次,不是震动,不是召唤,而是**臣服**。
它安静地贴在他掌心,鼓皮微颤,像是心跳。
他走出家门时,天边最后一缕夕阳正沉入山脊。整条街道空无一人,门窗紧闭,可在每扇窗后,都有人透过缝隙窥视着他。他们认得那身红袍,也认得那种步伐??僵硬、沉重、七步一停。那是《血傩》中的“引魂步”,传说只有真正的送葬师才能踏出此律,一步落下,百鬼避让。
陈砚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他知道必须前行。
脚下的石板路开始变化。裂缝中渗出黑色泥浆,带着腐臭与血腥气,却并不粘鞋,反而像某种活物般主动为他分开,形成一条幽径。路边的柳树无风自动,枝条垂下,如招手,又似挽留。一只乌鸦落在他肩头,羽毛漆黑如墨,眼中却闪着金光。它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啄了啄他的耳垂,然后展翅飞向南方。
他跟着飞鸟的方向走。
穿过镇外十里坡,越过干涸的河床,最终来到一片荒芜之地。这里原本是片乱葬岗,早年埋过战死流民,后来因瘟疫频发被官府封禁。杂草丛生,坟包林立,碑石倾倒,唯独中央有一块平整空地,寸草不生,地面刻着巨大符阵,由无数扭曲文字组成,正是《八毒锁魂阵》的简化图腾。
而在阵心,摆着一口薄棺。
棺材是纸扎的,却异常完整,连铜钉都栩栩如生。棺盖上写着两个字:“替死”。
陈砚明白,这是祖先留给他的第一道试炼。
他缓步上前,伸手欲掀棺盖,却被一股无形之力弹开。紧接着,地面震动,八座外围坟包同时裂开,飞出八道黑烟,在空中凝成人形。他们皆穿破旧戏服,脸戴残损傩面,手持各式法器:铃、剑、鼓、幡……正是历代陈家送葬师的亡灵。
为首的是一位老者,须发皆白,胸口绣着眼睛图案??与陈砚梦中所见相同。
“你来了。”老者声音沙哑,“比我想象中快。”
“你们是谁?”陈砚强作镇定。
“我们是你不愿成为的样子。”老者缓缓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极度衰老的脸,双目凹陷,嘴角渗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