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轻响,并非来自鼓,也非出自人喉,而是自湖底深处浮起,顺着水脉蔓延至四野,像是大地在翻身时发出的一声低叹。它不急不躁,却穿透了百里雾障、千重山影,直抵人心最幽暗的角落。
小女孩手中的石鼓又响了一次。
清脆,短促,却让整座学堂的梁木都微微震颤。讲台上悬挂的旧铜铃无风自鸣,墙角堆放的陶瓮嗡嗡共振,连窗外那片沉寂多年的枯竹林,竟也沙沙作响,节节拔高,新笋破土如剑出鞘。
老师怔住了。
她本想说“孩子别闹”,可话到唇边,忽然哽住。她看见小女孩眼中映着光??不是日光,也不是烛火,而是一种她曾在祖母临终前见过的东西:那是记忆复苏时才有的光,像冰层下暗流涌动,将裂未裂之际,透出的第一缕春讯。
“你说吧。”她听见自己说,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的,“我听着。”
小女孩点点头,把石鼓抱紧了些,开始讲述梦境。
她说那位爷爷没有胡子,也不老,只是眼睛很深,像能装下整条银河。他说:“我不是神仙,也不是圣人,我只是个记账的。你们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他还说,这面小鼓不是给她的,是“传”的??从一个人手上传到另一个人手上,一代代敲下去,直到所有该被听见的声音都被听清。
她说完时,全班鸦雀无声。
然后,一个男孩突然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我也……我也要讲!”
他声音发抖,几乎破音,但没人笑他。因为他讲的是父亲的事??那个总醉醺醺回家、动不动打人的父亲,昨夜跪在院子里哭了。他说他年轻时是衙门文书,亲眼见县令烧毁灾民名册,谎报“无死伤”。他不敢说,只能喝酒。可昨晚,他梦见自己站在一座桥上,桥身刻满名字,风吹绸带猎猎作响,每一条都写着一个他忘记的人名。
“他说……他说对不起。”男孩抽泣着,“所以我今天要说出来。”
教室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村长,脸色铁青,身后跟着两个差役。他们听到了消息,赶来制止“煽动之言”。村长厉声道:“黄口小儿,胡言乱语!朝廷大事岂容你们妄议?”
话音未落,小女孩举起石鼓,轻轻一敲。
咚!
村长猛地后退一步,仿佛被无形之物撞中胸口。他的嘴还在动,却发不出声音。差役想去抓孩子,可刚迈出脚,地面忽然震动,湖心方向传来一声闷雷般的轰鸣,虽无云雨,天色却骤然转暗。
塔顶光柱再现。
一道银白光束刺破苍穹,照在学堂屋顶,瓦片嗡鸣如琴弦齐拨。紧接着,村外田埂上的“言叶草”集体摇曳,叶片翻转,竟拼出一行行字迹:
**“己巳年七月初九,官仓私放粟三十车,售于商贾,百姓饿毙三人。”**
**“壬申冬,征夫五百未归,皆殁于边塞冻土,报称‘调防’。”**
**“尔等所食之米,浸过血。”**
差役跪倒在地,浑身战栗。他们之中有人正是当年押运私粮的兵丁,此事从未对人提起,连妻子都不知。
村长瘫坐在地,冷汗浸透衣襟。他终于开口,不是辩解,而是喃喃自语:“我对不起张家老太太……她儿子没逃役,是我收钱替人顶名……”
没人逼他,可他停不住。一句接一句,如同决堤洪水,把三十年来经手的贪墨、伪证、构陷统统倒了出来。说到最后,嚎啕大哭,额头磕在门槛上,一下又一下。
没人拦他。
因为此刻,全村人都站在门外。
他们不知何时聚来的,男女老少,手持各种“鼓”??有饭锅盖、破陶盆、木槌石板,甚至有人把棺材板拆下来当鼓面。他们不说话,只是静静站着,目光落在那扇敞开的门内,落在那个抱着石鼓的小女孩身上。
良久,老师走出门,站在台阶上,环视众人。
她深吸一口气,举起一根竹枝,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大字:
**你敢吗?**
没有人回答。但他们全都举起了手中的“鼓”。
第一声由一位盲眼老人敲响,用的是他乞讨多年的老碗。
第二声来自一个曾因告密而断交全村的中年人,他打了自己三巴掌,然后拍响胸膛。
第三声,是小女孩再次轻击石鼓。
咚、咚、咚。
三声落定,风起云开,阳光洒满山谷。湖心小岛上的石塔缓缓闭合最后一道符文缝隙,自此再无声息,仿佛完成了最终使命。
但这世间,已无需它再发声。
因为在北方,有个牧羊少年在崖壁上凿出千字长文,记述百年气候变迁与官府隐瞒灾情之事。他不懂书法,字歪扭如虫爬,可路人见之无不落泪。后来人们称那面崖为“真言壁”,每逢春祭,便有人带笔墨前去续写。
因为在西域,一支商队穿越沙漠时遭遇风暴,迷失方向。绝望之际,领队取出一只锈鼓,依稀